我妈今年85岁了,她四十年前的同事跟着女儿移居新西兰多年,年前和丈夫一起回来,特意来探望我妈妈。
聊起了很多一起工作时的趣事,也算是久别重逢,妈妈也格外的开心,算起来炳娥阿姨要比妈小十来岁,
也是妈看着她们从大姑娘分配进厂到谈婚论嫁再结婚生子,一路从染织厂的织布车间再到厂里的门市部,一起共事几十年,
直至妈妈退休才回到爸爸工作的地方,我们一家总算团聚下来,退休前妈妈一个人在乌镇,我们的家就在厂边上,跟厂只有一墙之隔,
厂里的织布机躁音特别大,说话要打手势,一到饭点,炳娥和阿群阿姨,最喜欢拿着饭盆,去食堂打好饭直奔我家,
围着八仙桌上,边聊边吃,午餐时间,在说说笑笑中过去了,上班铃一响,又匆匆回到车间,操心自己的织机了,
妈妈就像她们的大姐,亲切随和,阿群阿姨手很巧,妈买的布料总要抢着给我妈做衣服,还做的特别考究合身,很合妈的心意,
在我们面前,妈妈常常要夸她们,后来,她们各自有了自己的小家庭,阿群阿姨家里是独生女,就找了个上门女婿,在镇上的酒厂上班。
炳娥阿姨的老公是一个厂的,在染色车间,是个染色师傅,听妈说是从绍兴请来的,做染坊都是祖传的,有秘方,不轻易外传,
刚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年轻,染纱是一项很复杂的工艺,浸染,烘干,整理,染色师傅的作用很大,成败都在他的手上,所以染坊里的事都是他说了算,
那时厂里有职工浴室,就在染坊,开放浴室有规定时间,不过假如你跟染色师傅有交情 ,就另当别论了。
厂里的人都想跟染色师傅搭上话 ,扯上关系,图个方便,任师傅又年轻,又有本事 ,厂里女工多,偷偷喜欢他的姑娘很多,
任师傅还是看上了稳重大方的炳娥阿姨,组成了小家庭,后来,炳娥和阿群阿姨都有了可爱的女儿,都在为各自的家庭努力工作着。
但走着走着命运却推着她们走向迥然不同的人生,一个令人惋惜,一个让人羡慕,那我就慢慢聊聊她们吧,
先说说阿群阿姨,她的女儿从小就聪明伶俐,乖巧懂事,活泼好学,个子又高,上小学的时候就很出色,是老师的小助手,父母的骄傲。
初中毕业以优异成绩考取市里的重点高中,高中毕业后又顺利录取一线城市的海洋大学,十几年的求学之路也是顺风顺水,
对普通家庭来说算是碰到了逆天改命的际遇,厂里的人碰到阿群都夸她将来女儿有出息了,你只管享福好了,大学毕业后,阿群女儿就分到厦门工作,
那时乌镇才刚刚开发旅游,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大城市对小镇上的人们来说是个十分遥远的地方,令人向往。
工作后,女儿也谈了男朋友,是大学里的同学,阿群夫妇也不是很挑剔的人,只要女儿喜欢,也不过度的去干涉,
女儿结婚了,女婿家是山东的 ,从校园到婚礼,爱情的浪漫变成了日常的柴米油盐,不久后,女儿就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宝宝,
婴儿的啼哭声打破了小家庭的宁静,每天都忙忙碌碌,其中一个宝宝又被查出有先天性的疾病,
自从女儿生下双胞胎,阿群夫妇轮流到厦门照顾宝宝,父母年纪也大了,也需要陪伴,没有办法,只能一人照顾一边,过几个月轮换。
过了几年吧,可能是事业受挫,沟通有问题,育儿的艰辛,生活的重压,女儿的婚姻有了裂痕,女婿的任性 ,蛮横 ,冷漠,没担当,家庭矛盾不断,
到最后无法挽回,女婿不辞而别,独自回了老家,女儿要工作养家,还要照顾俩儿子,感情受挫,生活不顺,不堪重负,便患上了重度阴郁症。
曾经向往的婚姻,就像一只精美的花瓶,如今却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子。生活陷入了低谷,公司领导便出于好意,建议她回老家休养,并按排她一定的工作,可以远程完成。
就这样她带着俩儿子和妈妈离开了厦门,一起回到了乌镇,虽然小镇的生活休闲多了,但内心的痛苦还需用时间来治愈。
不管怎样,生活还得继续,为了补贴家用,阿群每天从乌镇赶去江苏桃源帮人扯丝棉,早出晚归,只是想为女儿多分担些,好让女儿早些走出泥泞,回归正常的生活。
屋漏偏逢连夜雨,由于思虑过多,又常为女儿的未来担忧,阿群也不幸患上了癌症,面对家里的困境,她不敢治疗,不敢停下来休息,不得不拖着病重的身体,
坚持每天赶早班车去上班,最终还是累倒了,由于没有得到有效的治疗,病情恶化,最后带着一生的遗憾离开了家人。
妈妈是这几天才得知阿群阿姨的境况,她常常坐在阳台上发呆,想不到这么好的一个人也得不到命运的眷顾,太可怜了,留下来的家人又将怎样面对生活的磨难,重新振作起来。
再来聊聊炳娥阿姨,却经历了另一种人生,结婚后的炳娥夫妇过着平淡的生活,双职工的家庭,在各方面都能享受到很多的优选,
厂里开门市部了,炳娥第一个被调过来,担任百货部的经理,不用三班倒看织机了,也不用每天关注黑板上的产质量了,
工作清闲,有生意的时候,忙点,没生意时,就看街上人来人往,打发时间,到了改革开放的年代,市场经济打破了传统计划经济,
社办企业,私人企业在各行各业中涌现出来,一个人,几台织机就能撑起一个作坊,厂里有技术的档车工,保健工,都悄悄成了私企里的技术骨干,
薪酬高,待遇好,厂里的管理越来越混乱了,人心涣散,到后来只能自找门路,寻求出路,当时濮院的羊毛衫行业已成了规模,
任师傅就被濮院的染厂高薪聘请,这家染厂在任师傅加入后,效益增收,成为了染色行业的领头羊,老总怕任师傅被同行挖走,
就在市区买了一套房送给他,价值几十万,手里有技术,不怕丢饭碗,当染织厂的同事还在为生计奔波时,任师傅靠自己的染色技艺成了远近闻名的能人。
生活越过越好,女儿也该初中毕业了,女儿瑶瑶,圆脸,小眼睛,像她爸爸,性格阳光可爱,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西瓜皮上掐了两个指甲印,从小就是个开心果,
虽然学习没那么出挑,但情商高,讨人喜欢,每天放学到店里等她妈妈,店里的人都要逗她玩,开心的一惊一乍,不亦乐乎。
转眼已成了小大姑娘了,初中毕业后,她入读了德清的一所私立高中,据说这所学校是专为将来留学的家庭作铺垫的,十分重视英语教学。
也许是学校的氛围,也许是在染厂这几年的奋斗所积攒的实力,赶着出国的浪潮,任师傅把女儿送到了新西兰留学,女儿的未来,是父母无条件的托举。
为了给女儿更好的生活,那时候,濮院的染厂越开越多,废水无法处理,生态环境受影响,政府对染厂实行了管控,面临关停状态,
任师傅决定投入股份和老板一起到江苏桃源重开染色厂,苏南和浙北是全国轻纺行业最发达的地方,在濮院面向的是周边的客户,而桃源有更广阔的客户源,
资源丰富,排污有序合理,政府又提供了很多的优惠政策,于是夫妇俩竭尽全力,经营染厂,渡过了困难期,订单源源不断,效益越来越好,
女儿在异国他乡,独立生活,靠勤奋和努力完成了本科的学业,正好有一个机会留在了新西兰工作了,
生活稳定后,瑶瑶在新西兰结婚了,丈夫是珠海人,生了一儿一女,大的儿子今年都十五岁了,在儿子小的时候,炳娥每年都要去照看外甥,但不能常住,和亲家轮流。
等生活和工作稳定后,女儿女婿给他们办理了移民,任师傅放不下亲手创下的染厂,依然埋头扑在车间里,后来经不住女儿的劝说,才移民去了新西兰。
如今,他在新西兰定居十年了,享受着孙儿孙女,承欢膝下的晚年生活。他们是时代的幸运儿,是靠自己的认知,眼界,不甘和努力走出了自己的人生路,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
这次回来,炳娥阿姨好几次路过这个曾经工作几十年的地方,那个令多少人赖于生存和依靠的染织厂,如今却改造成了一个若大的停车场,不禁感慨万千。
我想不管他们走的多远,那份牵挂和情意永远都在,那是他们的出发地,是承载了许许多多美好回忆的地方。
3月20日的早上,妈妈接到了炳娥阿姨从浦东机场打来的电话,即将登机开启回程的路途,飞往新西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