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深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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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理事会一月份主题作业“记忆深处的人”

离开宁乡后的第十年,我收到了村里的来信,说老张头走了。我在宁乡呆到十岁,每逢冬日下雪,村里的孩子们就会约好去老张头门口那块红土上玩游戏。这也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

大雪过后,老张头门口那块稀缺的红土地,俨然成了我们最好的游乐场。

红土被白雪层层覆盖,就像是新娘的嫁衣,没了喜庆的装饰,留下了洁白的祝福。

原本整洁的平地在一群顽童追逐奔跑下,变成了砖红色的稀泥,不大不小的脚印交错分布在场地上,像极了夜空中星罗棋布的繁星。

村里每家每户都有请灶王爷回家的习惯,我家里也是。老话常说,烟火旺,旺灶王,旺家族!

老张头守着三间大瓦房,那是他拼了半辈子命,辛苦挣来的。三间屋子成“L”型分布,一进门的位置老张头特意按着旧俗放了一尊灶王爷。每日早起他都要去灶王爷面前念叨一句:“今天的火要旺一些啊!”

灶王爷总是乐呵呵地摆出一副笑脸,袅袅炊烟从它身后的屋舍里升起,眼前的香炉萦绕着让人心安的檀香味。它们味道迥异,却又默默地共同守护着老张头。炊烟下是一锅刚冒出热气的大白馒头,是一碗炖煮得软烂的黑猪肉,是地窖里藏着的陈年老酒……

村里人常说,老张头是个可怜人。

去年大雪包围了这座小村庄,一米多深的积雪掩埋了所有出村的路,也将所有人都困在屋里。在跟外界失去联系的七天时间里,老张头丢了老伴。

但老张头不埋怨天,也不怒骂地。

他跟平日里一样,早起生火烧柴。可偏偏在那一日,柴火不够旺。院里的冷气吹得手中的烛火频频熄灭,香炉落下的香灰斑斑点点地洒在了雪地里。老张头难得发了火,打火机点不着,火柴盒子又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心急如焚的老张头,翻遍了家里的所有的箱子,甚至他连樟木箱里的旧衣都翻了出来。散落一地的棉袄,布鞋,摊开在他的眼前。蹲在墙角喘着粗气的老张头,习惯地想摸出火机点上一根。

手伸进粗厚的棉裤,摸索半天,还是一无所获。他扶着墙,使劲地抖了几下裤子,“啪”地一声,一个火机从裤脚掉了下来。

心满意足地抽上一口,旱烟绵长悠远的味道让他暂时忘却了“正事”……

今天的火格外的旺,老张头窃窃自喜,觉得下雪天也没什么不好。

推开厚重的门帘,屋内冷如冰窖!

“糟了……”熟悉的鼾声,消失了。再也没有人陪他唠嗑,给他做饭,跟他一起和泥抹墙。

那个早晨之后,老张头屋里变得分外冷清,空落落的房间回荡着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的嗓音,时不时地重咳一声。老张头的日子过成了新年倒计时的秒针,哒哒地走针,一点点消磨着他余后的生命。

村里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东边王二家柴火太多送他一捆,西边李姐家里今天饭煮多了,给他拿一碗!甚至村里爱闲篇唠嗑的妇女们都凑到他家门口。生怕他听不见,一个比一个说得声音大!

孩子们在家长的默许下,都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在老张头门口打打闹闹。

后来,吵闹声从早到晚几乎就没带歇过。老张头也养成了新的习惯,一大早就搬个马扎坐在门口,裹着一件发旧的军大衣。

嘴里叼着一个烟锅袋子,两只手蜷在袖口里,半张着口,“哼哧哼哧”地笑着。这声音听着耳熟,就跟老张头在灶头窝里拉风箱那劲一模一样。唯一少了一把能扇火的老蒲扇。

那日晌午,几个熊孩子扔沙包,一个不留神居然打到了老张头的脸上。几个孩子被吓得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高个头的男孩勇敢地站了出来,跑到老张头面前。

“爷爷,对不起,您没事吧?”

眼前的少年约莫八九岁的样子,一脸的稚气。一双小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子缝,站直了身子,余光时不时地偷瞄着老张头,生怕一句话说得不如意,会挨骂。

出乎少年的料想,老张头将烟锅丢在地上,露出了两颗残余的大门牙。聚拢不了气,又吐不清字。少年就听见了模糊的几个词,“没关系!”

岁月如同麦子地里的沟壑爬满了老张头的额头、脸颊、下巴,零落的眉毛像是冬日里枯败的枝叶。

他捡起地上的沙包,向着老张头深鞠一躬,“谢谢爷爷!”

这个少年便是我。

我拾起了幼时的记忆,大雪、红土、老人、沙包……还有老张头浑浊不清的眼睛,泪水沿着他沟壑遍布的脸上缓慢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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