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八点,陈远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朵朵爬上了床,用小手指戳他的脸:“爸爸爸爸,太阳晒屁股了!我们去公园吧!你昨天答应我的!”
陈远睁开眼,宿醉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像有把小锤子在颅内缓慢地敲。他记得昨晚没喝多少,三四杯啤酒,但失眠加上情绪消耗,让这点酒精的后劲显得格外凶猛。他眯着眼看向女儿,朵朵已经穿戴整齐,粉色T恤,牛仔背带裤,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对周末的期待。
“好……等爸爸一下。”陈远的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坐起身。林薇不在旁边,厨房传来煎蛋的香味和锅铲的轻响。
他下床,脚踩在地上有些虚浮。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脸色灰败,眼袋浮肿,浅蓝色衬衫领口那点洗不掉的红油渍,在晨光下像个尴尬的勋章,提醒他昨晚并不愉快的“凯旋”。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几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稍微驱散了昏沉。
早餐时,他没什么胃口。林薇煎的蛋很完美,但他只吃了蛋白,蛋黄留在盘子里,凝固成一小团刺眼的明黄。朵朵叽叽喳喳说着去公园要玩什么:要先坐小火车,然后喂鸽子,还要划船。陈远嗯嗯地应着,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
公园很近,步行十分钟。四月末的上午,阳光很好,风里带着花草和泥土的味道。公园里人很多,带孩子的一家三口,遛狗的老人,跑步的年轻人,拍照的情侣。到处都是鲜活的、忙碌的、沉浸在各自周末愉悦中的人群。
陈远牵着朵朵的手,跟着她的节奏走。朵朵很兴奋,看到什么都想凑近看:花坛里新开的月季,草坪上打滚的小狗,卖棉花糖的小推车。陈远给她买了一支粉色的棉花糖,她举着,像举着一朵蓬松的云,小心地舔着,嘴角很快沾上了糖丝。
“爸爸,你看,鸽子!”朵朵指着广场上一群咕咕叫的灰鸽子。
旁边有卖鸽粮的小摊,三块钱一小包。陈远买了一包,和朵朵蹲在广场边。朵朵小心翼翼地把玉米粒倒在手心,伸出去。鸽子们不怕人,踱着步子围过来,低头啄食,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喙啄在掌心,有点痒,朵朵咯咯地笑。
陈远蹲在旁边,看着女儿开心的侧脸,听着她清脆的笑声,心里那点阴郁似乎被冲淡了些。但很快,另一种情绪漫上来——一种混合着愧疚和不安的情绪。朵朵这么开心,这么无忧无虑,是因为她还不知道爸爸没有工作了,不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正在变得紧张,不知道她可能很快就不能这么随意地买棉花糖和喂鸽子了。
“爸爸,你也喂!”朵朵把剩下的一点玉米粒倒在他手里。
陈远摊开手掌,几只鸽子凑过来。粗糙的喙触碰皮肤,轻微的刺痛。他看着这些为了几粒玉米就围拢过来的生物,突然觉得,自己和它们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为了最基本的生存资料——对鸽子是食物,对他是工作——而奔波,而争抢,而露出最本能的姿态。只不过鸽子看起来更坦然,而人,总要披上一层叫做“体面”的外衣。
喂完鸽子,朵朵要去坐小火车。小火车绕公园一小圈,票价二十。队伍排得不长,前面有几对带孩子的家长。陈远抱着朵朵排队,听着前面一对夫妻的对话。
女人说:“这火车坐一次二十,真贵。够买一斤排骨了。”
男人说:“孩子喜欢,坐就坐吧,一周也就一次。”
女人叹气:“下个月幼儿园学费又要交了,三千五。你工资什么时候发?房贷这个月还没存够呢。”
男人声音低了些:“快了,就这几天。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女人不说话了,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陈远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人工湖。阳光下,湖面波光粼粼,几只脚踏船慢悠悠地漂着。那对夫妻的对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三千五的幼儿园学费,房贷,工资……这些词是他每天在心里默算无数遍的。原来不止他一家在为此焦虑。这让他感到一丝可悲的安慰,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原来有这么多人,都活在这种小心翼翼的、精打细算的、随时可能失衡的日常里。
轮到他们了。陈远抱着朵朵坐进一节红色的小车厢。火车启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缓慢地沿着轨道前进。朵朵兴奋地指着窗外:“爸爸看!花花!看!湖!”
陈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心不在焉地应着。火车绕了一圈,大概五分钟,结束了。二十块钱,五分钟。他抱着朵朵下车,觉得这钱花得有点冤枉,但看到朵朵意犹未尽的笑容,又觉得值。
之后是划船。脚踏船,一小时六十。湖不大,水也不算干净,但朵朵坚持要划。陈远租了船,和朵朵一起蹬着脚踏板。船慢悠悠地离岸,朵朵坐在他对面,小手扒着船舷,低头看水里的影子。
“爸爸,水里也有一个朵朵。”她说。
陈远也看向水面。晃动的波纹里,映出他和朵朵扭曲变形的倒影,还有头顶一方被切割的蓝天。这个画面有一种不真实的宁静感,仿佛时间在这里变慢了,外界所有的压力、焦虑、不确定性,都被这一池不太干净的水隔开了。
但宁静是短暂的。船划到湖心时,陈远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猎头。他犹豫了一下,挂了。但紧接着,又响了,是另一个陌生号码。他怕错过机会,还是接了。
“喂,您好,请问是陈远先生吗?我这边是创新科技人力资源部,看到您的简历,想和您沟通一个架构师岗位……”对方语速很快,背景音嘈杂。
“您好,我现在不太方便,稍后给您回电可以吗?”陈远压低声音说。
“好的,那您方便时联系这个号码。我们岗位比较急,希望能尽快安排面试。”
挂了电话,陈远看着手机屏幕,心里那点刚刚被湖风吹散的烦躁又卷土重来。工作,面试,机会。这些词像幽灵一样,无孔不入,连这短暂的逃离时刻也不放过。
“爸爸,是工作电话吗?”朵朵问,她似乎已经习惯了爸爸随时接电话的状态。
“嗯,没事。”陈远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我们继续划船。”
但气氛已经变了。朵朵似乎也察觉到他情绪低落,不再像刚才那样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看着水面。陈远努力想找点话说,但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刚才电话里“岗位比较急”几个字在回响。急,意味着可能很快招到人,意味着他如果不立刻抓住,机会就溜走了。可他正在陪女儿划船。
这种撕裂感让他胸口发闷。他既无法全身心享受此刻的亲子时光,也无法立刻投入到找工作的战斗状态。他被卡在中间,两头不到岸。
一小时的船程,在后半段几乎是在沉默中度过的。上岸时,陈远觉得比蹬一小时车还累。朵朵看起来也有些倦了,靠在他身上。
“回家吧,朵朵,妈妈该等我们吃饭了。”陈远说。
“嗯。”朵朵点点头,小手拉住他的手指。
回家的路上,朵朵走得很慢,时不时打个哈欠。陈远把她抱起来,她很快就在他肩头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呼吸吹在他颈侧,温热。孩子的体温和重量,让他心里那片荒芜之地,生出一点点柔软的牵绊。
快到家时,路过一家新开的儿童游乐馆,门口贴着鲜艳的海报:“开业酬宾!单次体验99元!充值500送200!”玻璃窗里,彩球池、滑梯、攀爬架,几个孩子在里面疯跑尖叫,家长坐在休息区看手机。
朵朵被声音吵醒,揉着眼睛看过去,眼睛里闪过渴望的光,但没说话。陈远知道她想玩。以前周末,如果他有空,有时会带她去类似的游乐场。99元一次,不便宜,但偶尔玩一次,他以前不会犹豫。
现在,他犹豫了。脑子里自动开始算账:99元,够买三天菜了。这个月预算紧张,能省则省。而且,他失业了,没有收入,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朵朵,我们下次再来玩,好吗?”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今天玩累了,先回家吃饭。”
朵朵眼里那点光黯了下去,但她很乖地点点头:“好,下次。”
陈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抱着女儿,快步走过那家游乐馆,像逃离某种令人羞愧的现场。
到家时,林薇已经做好了午饭,三菜一汤,很简单。吃饭时,朵朵似乎恢复了精神,又开始说公园里的见闻。陈远听着,偶尔搭句话,但明显心不在焉。他几次想拿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未接来电或新邮件,又怕林薇看到,忍住了。
饭后,林薇收拾碗筷,陈远陪朵朵在客厅玩拼图。拼的是那幅100片的恐龙,上次拼了一半。朵朵拼得很认真,陈远却有些烦躁。那些细小的、形状各异的纸片,在他眼里像一堆乱码,怎么也拼不到正确的位置。他试了几次,总是错,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爸爸,这块应该放在这里。”朵朵拿起一块拼图,准确地放上去,那块正好是霸王龙的牙齿。
陈远看着女儿轻松完成了他半天搞不定的部分,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三十五岁,失业,连陪孩子拼图都心浮气躁,错误百出。他放下手里的拼图,站起身。
“爸爸去喝口水。”他说,走到厨房。
林薇正在洗碗,背对着他。陈远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流进胃里,稍微压下了点火气。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林薇没回头,问道,水流声哗哗的。
“没事,有点累。”陈远说。
林薇关掉水,用毛巾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上午玩得不开心?”
“没有,挺好的。”
“那怎么了?”林薇走近一步,看着他眼睛,“陈远,你别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我看得出来,你不高兴。”
陈远别开目光,看向窗外。“没有,真没有。就是……就是觉得,陪朵朵的时间太少了,以前。”
“现在不是有时间了吗?”林薇声音柔和下来,“趁这个机会,多陪陪她,多好。”
是啊,多好。失业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有了大把时间陪家人。可这种“陪伴”,是建立在没有收入、前途未卜的焦虑之上的,像坐在一张下面已经起火、却装饰华丽的椅子上,每一分温馨都伴随着灼热的煎熬。
“我知道。”陈远低声说,放下水瓶,“我去把拼图拼完。”
他回到客厅,重新坐在朵朵旁边。朵朵已经快拼完了,只剩最后几块。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看着图纸,慢慢找。这一次,他找到了节奏,一块,两块,三块……最后一块三角龙尾巴放上去,整幅画面完成了。
“耶!拼好啦!”朵朵开心地拍手,然后靠进陈远怀里,“爸爸,我们下次拼一个更大的,有1000片的!”
“好,下次拼更大的。”陈远搂着女儿,闻着她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甜香,心里那点烦躁,终于被这柔软的依靠暂时抚平了。
下午,朵朵睡午觉。林薇在书房看书,门关着。陈远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无声地播放着某部电视剧。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是各种APP的图标。邮箱、招聘软件、微信、技术论坛、新闻客户端……每一个都像一张张等待吞噬他时间和精力的嘴。
他点开邮箱,没有新邮件。招聘软件,没有新消息。微信,同学群里静悄悄的,只有“江湖再见”群,老王发了一张他新办公室窗外的风景,配文:“天气不错。”
陈远关掉所有社交软件,打开了一个他很久没打开的游戏APP——某个手机上的策略塔防游戏。以前加班累了,或者等编译的时候,他会玩两把,放松脑子。后来太忙,就删了。前几天无聊,又装回来了。
他点开游戏,熟悉的界面和音效。他开始玩,很简单,布置防御塔,抵御一波波怪物进攻。不需要太多思考,只需要机械地操作,看着怪物被打倒,金币增加,升级防御塔。一关,两关,三关……时间在简单的重复中流逝。
他玩得很投入,甚至没注意到林薇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站在沙发后面看了一会儿。等他打完一关,抬头拿水喝,才看见她。
“玩什么呢?”林薇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就……随便玩玩,打发时间。”陈远有点不自在,像做错事被抓到的孩子。
“嗯。”林薇没多说什么,去厨房倒水了。
陈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自我厌恶。他在干什么?失业在家,不想着怎么找工作,不想着学习新技能,却在打游戏?他想起自己之前规划里写的“系统学习云原生技术”,那本厚厚的Kubernetes教程,他才看了不到十分之一。
他退出游戏,想打开学习资料。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点不下去。那些密密麻麻的概念、命令、配置,此刻看起来像天书一样令人抗拒。他需要一点不用动脑的、能迅速带来廉价成就感的东西,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和焦虑。游戏正好提供了这个。
他重新点开游戏,开始了新的一局。这一次,他玩得更久,一直玩到朵朵午睡醒来,跑出来找他。
“爸爸,你在玩游戏吗?”朵朵趴在他膝盖上,看着屏幕。
“嗯,爸爸玩一会儿。”陈远说,手上没停。
“我也要玩!”
“这个不好玩,朵朵去看动画片好不好?”
“不嘛,我要看爸爸玩。”
陈远没办法,只好让朵朵坐在旁边看。朵朵看得很认真,不时指挥:“爸爸,这里放一个大炮!打那个红色的怪物!”
在女儿的“指挥”下,陈远又玩了好几关。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傍晚。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客厅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父女俩脸上,蓝荧荧的。
林薇做好了晚饭,喊他们吃饭。陈远才惊觉,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他什么正事都没干,简历没投,技术没学,只是打游戏,还带着女儿一起。
饭桌上,他有些心虚,不敢看林薇。林薇也没说什么,只是给朵朵夹菜,问她在幼儿园的事。气氛有些微妙地沉默。
晚饭后,陈远主动去洗碗。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样就能洗掉下午那个沉迷游戏、逃避现实的自己。洗完后,他陪朵朵洗澡,讲故事,哄睡。等朵朵睡着,已经九点多了。
他回到客厅,林薇正在看书。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薇薇,”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下午……不该打游戏的。”
林薇放下书,看向他。“累了就休息,打游戏也没什么。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不是压力的问题,”陈远摇头,“是我在逃避。我不想面对找工作的事,不想面对那些已读不回,不想面对可能又一次的拒绝。打游戏多简单,点点屏幕,就能赢,就有成就感。可比找工作容易多了。”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陈远,我知道你难受。失业不是你的错,是这个行业,是这个世界,变得太快,太无情了。你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调整。打一下午游戏怎么了?就算打一个星期,又怎么了?只要你别一直打下去,别真的逃进去出不来,就行。”
她握紧他的手:“你别忘了,你还有我,有朵朵。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困难,一起扛。你一时找不到方向,没关系,我还在工作,家里还有存款,还能撑。你别逼自己太狠,我怕你……垮了。”
陈远鼻子一酸,眼眶发热。他低下头,不想让林薇看见。“不会垮的。我会找到工作的。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
“那就适应。想玩游戏就玩,想睡觉就睡,想发呆就发呆。但别忘了,适应完了,还是要往前走。”林薇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相信你能行。你一直都很行。”
陈远抬起头,看着妻子。灯光下,她的脸平静而温柔。这个女人,在他最风光的时候没有得意忘形,在他最低谷的时候也没有怨天尤人。她只是在那里,像一棵树,稳定地扎根,给他和女儿提供荫蔽。
“谢谢你,薇薇。”他说,声音哽咽。
“傻子。”林薇笑了,眼角有细小的纹路,“去洗澡吧,早点睡。”
陈远洗完澡出来,林薇已经睡了。他轻轻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下午游戏里那些炫目的特效、激昂的音效、胜利的提示音,还在脑海里残留着,像一场廉价而虚幻的狂欢落幕后的余烬。
他知道林薇说得对。他可以暂时逃避,但不能永远逃下去。游戏里的胜利是假的,金币是假的,成就感是假的。只有现实里的房贷、孩子的学费、妻子的期待、自己的未来,是真的,是必须面对的。
他想起下午路过那家儿童游乐馆,朵朵眼里一闪而过的渴望,和那句乖巧的“下次”。他不能再让朵朵有“下次”。他得尽快找到工作,让生活回到正轨,让朵朵可以想坐小火车就坐,想喂鸽子就喂,想进游乐馆就进,而不需要看爸爸的脸色,计算价格。
他拿出手机,关掉游戏APP,删除了。然后,他点开那个Kubernetes教程的PDF,调到上次看到的地方。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依然令人望而生畏。但他这次没有关掉。他强迫自己看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段一段地理解。
看了大概半小时,眼睛发涩,脑子发木。但他坚持着,又看了十分钟。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回顾刚才看的内容:Pod是什么,Deployment和StatefulSet的区别,Service的几种类型……
虽然记得不牢,但至少,他往前挪动了一点点。虽然很慢,很吃力,但至少,他没有停留在原地,更没有后退。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夜归的车声,遥远而模糊。
陈远想,明天是周一。新的一周。他要重新开始投简历,主动联系猎头,系统学习新技术。也许还是会石沉大海,还是会遭遇拒绝,还是会焦虑失眠。
但至少,他不会再打开那个游戏了。
逃避可耻,但或许在某个时刻,也有用。只要你知道那是逃避,并且愿意在短暂的休整后,重新面对。
他翻了个身,面向林薇。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他轻轻搂住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呼吸。
然后,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睡眠。
梦里,没有游戏,没有面试,没有房贷。只有一片安静的、深蓝色的海,他在海里慢慢下潜,没有方向,但也没有窒息。海水托着他,很轻,很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