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灯

河堤的水泥管子粗得像碾场的石磙,我就蹲在那上头。烟头在风里明明灭灭,像我这半辈子,悬吊吊的。

对面烧烤摊的油烟被风刮过来,混着河水的腥气。二十分钟前,我拨了最后一个电话。

“哥,实在转不开了……”

电话那头传来搓麻将的声音,哗啦啦的,接着是我亲哥刻意压低的声音:“咋又来了?上回不是说了么,你嫂子她……”

我打断他:“就三千,下月底准还。”

沉默。只有麻将牌碰撞的声音,清脆得扎耳朵。

“不是哥不帮你,”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不耐烦,“你这窟窿是个无底洞。车没了就找个厂子上班,一天天想那些歪门邪道……”

我把电话挂了。烟头在手指间碾碎,烫出一小块红印,不疼。

往回走的时候,在二十八米路口碰见四喜子。他正从新开的洗脚城出来,胳膊上挎个年轻姑娘。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头扭向姑娘,大声说着什么笑话,好像压根没瞅见我这个人。

我绕到河堤上来。这儿清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艳艳发来的:“儿子学校要资料费,三百八。”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复:“明天给。”

其实不知道明天钱从哪来。上个月修车铺倒闭,我连最后半个月工钱都没结清。老婆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一千八,刨去房租水电,剩不下几个子儿。

也不是没风光过。早几年开大车,我也曾是二十八米路火锅店的常客。那会儿四喜子天天“哥”长“哥”短地跟着,啤酒一箱一箱地开,好像钱是天上飘下来的。

后来车在韩家楼翻了,贷款没还完,倒欠了一屁股债。从那天起,世界就变了样。

亲戚们的电话开始打不通了。以前喝酒吹牛的朋友,见面都绕着走。最让我心寒的是亲哥,爹娘去世后,老家那点宅基地全归了他,我没说半个不字。现在呢?三千块都要不来。

河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忽然想起爹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三穷三富过到老。”

可爹没告诉我,穷的时候,身边的人都长着同一张脸——一张写满“别连累我”的脸。

手机又震了,是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粗嗓门:“陈建国是吧?你修车铺老板跑路了,你欠他那八千块钱,现在归我要。给你三天时间。”

电话挂了。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看着黑黢黢的河水,我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摸方向盘时手心出汗的兴奋,想起艳艳嫁给我时穿的那件红衣裳,想起儿子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

然后我想起四喜子刚才躲闪的眼神,想起亲哥电话里的推诿,想起这一年来所有背过身去的人影。

烟盒空了。我把空盒子捏扁,扔进河里。

很奇怪,这一刻我反而平静了。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个空烟盒一起漂走了。那些虚头巴脑的情分,那些靠酒肉撑起来的交情,那些血缘绑不住的亲人。

河对岸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我忽然觉得,看清这些,也许不是坏事。

至少我知道了,往后余生,谁值得我掏心窝子,谁该离得远点儿。

裤兜里还有最后十块钱。我走下河堤,在路边摊买了三个肉包子,用塑料袋提着往家走。

出租屋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艳艳在厨房下面条,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

“回来了?”艳艳回头看我一眼,“马上吃饭。”

我把包子放在桌上:“路上买的,还热乎。”

儿子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低头写作业了。

我洗了手,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面条的蒸汽糊了窗户,外面世界的冷眼和推诿,都被隔在这层水雾外面。

这一刻我明白了:低谷这玩意儿,是把筛子。筛掉沙子,留下金子。

而那些在深夜里自己咽下的苦涩,那些求告无门时硬撑起来的脊梁,那些你以为过不去的坎——它们不会骗你。它们会一寸寸长进你的骨头里,让你在下一次起风的时候,站得更稳当些。

艳艳把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吃吧,”她说,“明天我再问问领班,能不能多排几个班。”

我看着她和儿子,忽然笑了。

“不用,”我说,“明天我去物流园看看,听说招夜班装卸工,现结。”

面很烫,我吹了吹,大口吃起来。

河堤上的风还在刮,但屋里的这盏灯,够亮了。

物流园的夜班,是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工资日结,一百二,搬得多有提成。活儿是真累,集装箱里的货,箱子死沉死沉的,多是些机器零件、成包的化工原料。灰尘大,空气里有股铁锈和说不清的化学味儿。一起干活的,多是些年纪大的、或者像我这样走投无路的中年人,沉默着,像一群夜色里的工蚁,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货箱落地的闷响。

干到第三天,我右边肩膀就肿了,火辣辣地疼。第四天夜里,下起了小雨,场地里泥泞不堪。搬一箱轴承时脚下一滑,箱子角狠狠撞在小腿上,当时就闷哼一声,眼前发黑。监工的叼着烟过来,用手电照了照我渗血的裤腿,啐了一口:“还能干不?不能干滚蛋,后头排队的人多的是。”

我咬着牙,从旁边抓了把不知是谁扔下的脏布条,胡乱缠了两圈,一瘸一拐地继续干。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那晚,我拿到了最高的一笔提成,一百八十块。

揣着这还带着体温和汗臭的钱,我没有直接回家。天蒙蒙亮,我去了城西老街,敲开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门脸破旧的中医推拿馆。老杨是这里的主人,早些年跑车伤了腰,后来跟人学了这门手艺。我还在开大车时,腰酸背痛常来找他,算有点交情。后来我落魄了,就没再来过。

老杨开门见是我,愣了一下,没多问,侧身让我进去。屋里一股浓重的药油味儿。我脱下沾满泥浆的外套,露出肿得老高的肩膀和还在渗血的小腿。

“咋整的?”老杨皱了皱眉,去打热水。

“摔了一跤。”我闷声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温热的手掌按上我肿痛的肩胛,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疼痛让我忍不住嘶气,但一种僵死许久的筋肉被活络开的感觉,又带来一种奇异的舒缓。

“这活儿……不是长法。”老杨一边推拿,一边低声道,声音混在药油涂抹的“滋滋”声里,“伤筋骨。”

“知道。”我闭上眼,“顶一阵。”

“艳艳和孩子……还好?”

“嗯。”

屋里沉默下来,只有老杨的手在我背上、肩上有节奏地推拿着。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我这儿……缺个打下手的。帮着烧烧水,归置归置药材,招呼下客人。活不重,就是拴人。钱不多,一个月两千,管中午一顿饭。”

我猛地睁开眼,想转头看他,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别动。”他声音依旧平淡,“我腰不好,弯腰捡个针都费劲。你以前也干过力气活,手脚还算利索。干不干?”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两千块,比不上物流园,但稳定,不伤身。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条可能不那么泥泞的路。

“……为啥帮我?”我声音有些发哽。

“帮你?”老杨哼了一声,“我帮我自己。找个知根底、肯下力的帮手不容易。你要觉得是帮,那就好好干,别给我这儿惹麻烦。”

他没说同情,没说交情,甚至没给我留一点感激的空间,把这事说成了一桩冷冰冰的交易。可我知道,不是的。在这个人人都怕沾上我这身晦气的时候,他递过来的不是绳子,而是一把能自己站起来的、磨得发亮的锄头。

“我干。”我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当天下午,我就去物流园结了账,辞了工。监工的叼着烟,斜眼看我:“咋?受不了了?早就说你不行。”

我没吭声,拿过那几百块钱,仔细数好,揣进里兜。

晚上,我去菜市场,买了半只艳艳爱吃的烧鸡,称了斤儿子念叨了好久的草莓。回到家,艳艳正在厨房择菜,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今天……发工钱了?”她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我把东西放下,走到水龙头前洗手,“换了个活儿,在杨师傅那儿帮忙,稳定些。”

艳艳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又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挺好。”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有些抖。

儿子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草莓,欢呼一声。我看着他们,心里那块冻了许久的坚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有微弱的暖流渗进来。

日子好像又有了点盼头。在老杨那儿,活儿确实不重,但琐碎。烧水、熬药、打扫、学着辨认一些常用药材。老杨话不多,教东西也简单直接,做错了就骂,做好了也没表扬。但我知道,他在教我东西,真东西。如何用巧劲给人放松,如何辨别常见的劳损,甚至一些简单的正骨手法。

我开始早出晚归,身上不再是物流园的灰尘和铁锈味,而是淡淡的、清苦的药草香。艳苍脸上的愁容似乎淡了些,儿子也敢凑近我闻,说“爸爸身上有好闻的叶子味儿”。

我以为,生活就要这样,在一片废墟上,慢慢长出点绿色的、柔软的芽来。

直到那天下午。

我刚给一位颈椎不好的老太太做完热敷,送她出门。转身回屋,就看见四喜子站在门口,正跟老杨说着什么。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抹得油亮,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浮夸的笑。看见我,他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得更大了。

“哟!建国!真在这儿啊!我说怎么找不着你人了!”他几步跨过来,想拍我肩膀。

我侧身避开,没说话,冷冷地看着他。

老杨坐在柜台后面,慢条斯理地擦着铜火罐,眼皮都没抬。

四喜子有些尴尬,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建国,哥找你有正事。出去说两句?”

“就在这儿说。”我没动。

四喜子看了看老杨,又看了看我,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烟臭和口香糖混合的怪味:“以前那事儿……过去了!‘瘦猴’栽了,他那摊子被人端了,干净了!现在有个新路子,比开车强,比你这给人捏腰捶腿更强!来钱快,还稳当!哥想着你,第一个就来找你!”

我心里一紧。“瘦猴”栽了?难怪后来再没动静。但四喜子说的“新路子”……我看着他眼里闪烁的、熟悉的贪婪和蠢蠢欲动,胃里一阵翻腾。

“什么路子?”我问,声音平静。

“啧,这儿不好说。”四喜子眼神飘忽,“晚上,老地方,二十八米路那家新开的烤鱼店,哥请你吃饭,慢慢聊!保证是好事情!”

他说完,也不等我回答,拍了拍我的胳膊(这次我没躲开),又朝老杨那边讪笑一下:“杨师傅,打扰了啊!改天来照顾您生意!”然后就像怕我拒绝似的,转身快步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老杨放下火罐,抬头看我,目光沉沉。

“狗改不了吃屎。”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四喜子,还是在点我。

我没吭声,拿起抹布,用力擦着已经很干净的柜台。心里却像被投进石头的深潭,刚刚沉淀下去的泥浆,又开始翻涌起来。

来钱快,还稳当。这几个字像带着钩子,在我心里最隐秘、最不甘的角落抓挠。物流园的沉重,老杨这里的清贫,艳苍和儿子依旧拮据的生活……这一切,真的能靠我每个月两千块,和这点看不见未来的“手艺”改变吗?

四喜子的话,像一阵阴风,吹进了我刚有点暖意的壳里。我知道他不怀好意,知道他嘴里没真话。可是……万一呢?万一这次,真的有条不用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快路”?

晚上,我给艳艳发了条信息,说老杨这儿有事,晚点回。

然后,我换了件稍微干净点的外套,站在推拿馆门口,看着街上渐次亮起的霓虹。二十八米路的方向,依旧喧嚣,烤鱼的辛辣香味似乎能飘过几条街钻入鼻腔。

去,还是不去?

我摸出烟,点上。烟雾缭绕中,我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眉眼间刻着风霜,腰背却努力挺直的中年男人。他刚刚从泥里拔出半只脚,鞋底还沾着洗不掉的污渍。

前方,是四喜子那张油腻的笑脸和未知的“快钱”陷阱。

身后,是老杨药柜里清苦的香气,艳苍锅里温着的粥,儿子作业本上歪扭的字迹。

烟头烧到了手指。

我猛地甩掉烟蒂,用脚碾灭。转身,锁上推拿馆的门。

我没有走向二十八米路的霓虹,而是拐进了旁边漆黑的小巷,朝着家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风从巷口灌进来,很冷,但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有些路,走错一次,是倒霉。走错两次,那就是活该了。

物流园的夜班,是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工资日结,一百二,搬得多有提成。活儿是真累,集装箱里的货,箱子死沉死沉的,多是些机器零件、成包的化工原料。灰尘大,空气里有股铁锈和说不清的化学味儿。一起干活的,多是些年纪大的、或者像我这样走投无路的中年人,沉默着,像一群夜色里的工蚁,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货箱落地的闷响。

干到第三天,我右边肩膀就肿了,火辣辣地疼。第四天夜里,下起了小雨,场地里泥泞不堪。搬一箱轴承时脚下一滑,箱子角狠狠撞在小腿上,当时就闷哼一声,眼前发黑。监工的叼着烟过来,用手电照了照我渗血的裤腿,啐了一口:“还能干不?不能干滚蛋,后头排队的人多的是。”

我咬着牙,从旁边抓了把不知是谁扔下的脏布条,胡乱缠了两圈,一瘸一拐地继续干。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那晚,我拿到了最高的一笔提成,一百八十块。

揣着这还带着体温和汗臭的钱,我没有直接回家。天蒙蒙亮,我去了城西老街,敲开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门脸破旧的中医推拿馆。老杨是这里的主人,早些年跑车伤了腰,后来跟人学了这门手艺。我还在开大车时,腰酸背痛常来找他,算有点交情。后来我落魄了,就没再来过。

老杨开门见是我,愣了一下,没多问,侧身让我进去。屋里一股浓重的药油味儿。我脱下沾满泥浆的外套,露出肿得老高的肩膀和还在渗血的小腿。

“咋整的?”老杨皱了皱眉,去打热水。

“摔了一跤。”我闷声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温热的手掌按上我肿痛的肩胛,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疼痛让我忍不住嘶气,但一种僵死许久的筋肉被活络开的感觉,又带来一种奇异的舒缓。

“这活儿……不是长法。”老杨一边推拿,一边低声道,声音混在药油涂抹的“滋滋”声里,“伤筋骨。”

“知道。”我闭上眼,“顶一阵。”

“艳艳和孩子……还好?”

“嗯。”

屋里沉默下来,只有老杨的手在我背上、肩上有节奏地推拿着。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我这儿……缺个打下手的。帮着烧烧水,归置归置药材,招呼下客人。活不重,就是拴人。钱不多,一个月两千,管中午一顿饭。”

我猛地睁开眼,想转头看他,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别动。”他声音依旧平淡,“我腰不好,弯腰捡个针都费劲。你以前也干过力气活,手脚还算利索。干不干?”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两千块,比不上物流园,但稳定,不伤身。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条可能不那么泥泞的路。

“……为啥帮我?”我声音有些发哽。

“帮你?”老杨哼了一声,“我帮我自己。找个知根底、肯下力的帮手不容易。你要觉得是帮,那就好好干,别给我这儿惹麻烦。”

他没说同情,没说交情,甚至没给我留一点感激的空间,把这事说成了一桩冷冰冰的交易。可我知道,不是的。在这个人人都怕沾上我这身晦气的时候,他递过来的不是绳子,而是一把能自己站起来的、磨得发亮的锄头。

“我干。”我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当天下午,我就去物流园结了账,辞了工。监工的叼着烟,斜眼看我:“咋?受不了了?早就说你不行。”

我没吭声,拿过那几百块钱,仔细数好,揣进里兜。

晚上,我去菜市场,买了半只艳艳爱吃的烧鸡,称了斤儿子念叨了好久的草莓。回到家,艳艳正在厨房择菜,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今天……发工钱了?”她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我把东西放下,走到水龙头前洗手,“换了个活儿,在杨师傅那儿帮忙,稳定些。”

艳艳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又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挺好。”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有些抖。

儿子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草莓,欢呼一声。我看着他们,心里那块冻了许久的坚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有微弱的暖流渗进来。

日子好像又有了点盼头。在老杨那儿,活儿确实不重,但琐碎。烧水、熬药、打扫、学着辨认一些常用药材。老杨话不多,教东西也简单直接,做错了就骂,做好了也没表扬。但我知道,他在教我东西,真东西。如何用巧劲给人放松,如何辨别常见的劳损,甚至一些简单的正骨手法。

我开始早出晚归,身上不再是物流园的灰尘和铁锈味,而是淡淡的、清苦的药草香。艳苍脸上的愁容似乎淡了些,儿子也敢凑近我闻,说“爸爸身上有好闻的叶子味儿”。

我以为,生活就要这样,在一片废墟上,慢慢长出点绿色的、柔软的芽来。

直到那天下午。

我刚给一位颈椎不好的老太太做完热敷,送她出门。转身回屋,就看见四喜子站在门口,正跟老杨说着什么。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抹得油亮,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浮夸的笑。看见我,他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得更大了。

“哟!建国!真在这儿啊!我说怎么找不着你人了!”他几步跨过来,想拍我肩膀。

我侧身避开,没说话,冷冷地看着他。

老杨坐在柜台后面,慢条斯理地擦着铜火罐,眼皮都没抬。

四喜子有些尴尬,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建国,哥找你有正事。出去说两句?”

“就在这儿说。”我没动。

四喜子看了看老杨,又看了看我,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烟臭和口香糖混合的怪味:“以前那事儿……过去了!‘瘦猴’栽了,他那摊子被人端了,干净了!现在有个新路子,比开车强,比你这给人捏腰捶腿更强!来钱快,还稳当!哥想着你,第一个就来找你!”

我心里一紧。“瘦猴”栽了?难怪后来再没动静。但四喜子说的“新路子”……我看着他眼里闪烁的、熟悉的贪婪和蠢蠢欲动,胃里一阵翻腾。

“什么路子?”我问,声音平静。

“啧,这儿不好说。”四喜子眼神飘忽,“晚上,老地方,二十八米路那家新开的烤鱼店,哥请你吃饭,慢慢聊!保证是好事情!”

他说完,也不等我回答,拍了拍我的胳膊(这次我没躲开),又朝老杨那边讪笑一下:“杨师傅,打扰了啊!改天来照顾您生意!”然后就像怕我拒绝似的,转身快步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老杨放下火罐,抬头看我,目光沉沉。

“狗改不了吃屎。”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四喜子,还是在点我。

我没吭声,拿起抹布,用力擦着已经很干净的柜台。心里却像被投进石头的深潭,刚刚沉淀下去的泥浆,又开始翻涌起来。

来钱快,还稳当。这几个字像带着钩子,在我心里最隐秘、最不甘的角落抓挠。物流园的沉重,老杨这里的清贫,艳苍和儿子依旧拮据的生活……这一切,真的能靠我每个月两千块,和这点看不见未来的“手艺”改变吗?

四喜子的话,像一阵阴风,吹进了我刚有点暖意的壳里。我知道他不怀好意,知道他嘴里没真话。可是……万一呢?万一这次,真的有条不用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快路”?

晚上,我给艳艳发了条信息,说老杨这儿有事,晚点回。

然后,我换了件稍微干净点的外套,站在推拿馆门口,看着街上渐次亮起的霓虹。二十八米路的方向,依旧喧嚣,烤鱼的辛辣香味似乎能飘过几条街钻入鼻腔。

去,还是不去?

我摸出烟,点上。烟雾缭绕中,我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眉眼间刻着风霜,腰背却努力挺直的中年男人。他刚刚从泥里拔出半只脚,鞋底还沾着洗不掉的污渍。

前方,是四喜子那张油腻的笑脸和未知的“快钱”陷阱。

身后,是老杨药柜里清苦的香气,艳苍锅里温着的粥,儿子作业本上歪扭的字迹。

烟头烧到了手指。

我猛地甩掉烟蒂,用脚碾灭。转身,锁上推拿馆的门。

我没有走向二十八米路的霓虹,而是拐进了旁边漆黑的小巷,朝着家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风从巷口灌进来,很冷,但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有些路,走错一次,是倒霉。走错两次,那就是活该了。

风挺硬,刮得脸上生疼,也刮得脑子清楚。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几盏,光一块明一块暗的,像打烂了的鸡蛋。我走得快,帆布鞋底蹭着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嚓嚓”的声响,在空巷子里传得老远,倒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其实有啥可壮胆的?不过是拒绝了顿不知是福是祸的饭。可心里那点后怕,跟见了光的潮虫子似的,一个劲儿往骨头缝里钻。四喜子那张脸,那眼神,我太熟了——那是对“快钱”不要命的饥渴,是把别人都当垫脚石的凉薄。跟他走?韩家楼翻车那次,不够疼吗?

快到家那片老居民区时,远远看见楼底下站着个人影,在单元门口踱步,缩着脖子,不时跺跺脚。路灯的光晕黄黄的,打在那人身上,我心头猛地一跳——是艳艳。

她没穿外套,就一件旧毛衣,抱着胳膊,正朝我这边张望。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

“咋站这儿?多冷!”我皱起眉,下意识想脱外套,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我外套上沾着推拿馆的艾草灰和汗味儿,也不干净。

“看你半天没回……信息也没再回。”艳艳的声音在冷风里有点抖,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像探照灯,“老杨那儿……事完了?”

“嗯,完了。”我含糊应着,和她一起往楼道里走。声控灯坏了,黑黢黢的,我们摸着冰凉的扶手往上爬。“不是让你别等吗?”

“睡不着。”她在我身后说,脚步声很轻。

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带着家里特有的、淡淡的油烟气和人味儿。儿子已经睡了,小卧室门关着。桌上用碗扣着两个菜,一盘炒土豆丝,一盘中午剩的炖白菜,旁边还有小半锅米饭,在保温。

“还没吃吧?我给你热热。”艳艳说着就往厨房走。

“我自己来。”我拦住她,端起锅和菜。她的手冰凉。

热菜的工夫,艳艳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看着我。我没话找话:“儿子今天作业多不?”

“还行。数学有道题不会,我看了看,也不太明白,让他明天问老师。”艳艳顿了顿,“你……晚上真是在老杨那儿?”

锅铲在锅里翻炒的声音停了一瞬。我背对着她,“嗯”了一声。

“四喜子……下午是不是去找你了?”她声音很轻,却像根针,精准地扎在我刚放松下来的神经上。

我关了火,转过身。厨房昏暗的灯光下,艳艳的脸显得格外清晰,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抿得发白。她知道了?还是猜的?

“你看见了?”我问。

“没看见。猜的。”艳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衣下摆,“他那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下午那阵儿,我心里就突突跳,总觉得要出事。”

我沉默着,把热好的菜盛出来。土豆丝有点糊了,炖白菜热过之后更显得软塌塌的。我把饭菜端到小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没安好心。”我扒了口饭,含混地说,“找我,说是有来钱快的路子。”

艳艳没接话,只是看着我吃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问:“你……没答应吧?”

我摇摇头,用力咽下嘴里的饭粒,喉咙有些发哽。“没。从杨师傅那儿出来,就直接回来了。”

艳艳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太多东西——后怕、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起身,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

“建国,”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咱们是穷,是难。可再难,不能走歪路。钱少了,挣得慢,人还在。路走歪了,人就没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紧闭的房门上,“儿子一天天大了,他什么都懂。咱们得给他留个能抬得起头走路的爹。”

我端着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这话,艳艳以前也说过,可我从没像今晚听得这么清楚,这么扎心。是啊,抬得起头走路。我差点又忘了。

“我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坚定,“以后……不会了。”

那晚,我很久没睡着。听着身旁艳艳均匀的呼吸,看着窗外对面楼零星的灯火,脑子里像过电影。四喜子油腻的笑,老杨粗糙温热的手,物流园监工冷漠的脸,儿子看到草莓时发亮的眼睛,还有艳艳在冷风里等我时单薄的身影……一幅幅,一幕幕。

天快亮的时候,我轻轻起身,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悄悄推开一条缝。小家伙睡得正香,被子踢开了一角,手里还攥着半本漫画书。我走过去,给他掖好被角,看着他稚嫩的脸。

就为了这张脸,为了外屋那个在冷风里等我的女人,我也得把腰杆挺直了。哪怕挺得慢,挺得费力。

第二天去推拿馆,老杨正在门口生那个老式煤球炉子,烟熏火燎的。看见我,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捅炉子。

我放下包,挽起袖子:“我来吧。”

接过他手里的铁钎,蹲下身,小心地调整着煤球的位置,让空气流通。炉火渐渐旺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乌黑的炉壁。

“昨晚上,”老杨忽然开口,声音被炉火声衬得有点飘,“巷口烤鱼店,有人等到快十点。”

我手一抖,铁钎碰到炉壁,发出“铛”一声轻响。

“哦。”我应了一声,没抬头。

“算你没蠢到家。”老杨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进来,今天教你认川芎和当归,别又给我把党参当黄芪。”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小巷,炉火正旺,药香从屋里飘出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路还长,但脚踩在地上,是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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