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司被查后的第三个星期,海滩围挡开始拆。
不是一下子全拆。先拆靠近旧木栈道那一段。工人把灰蓝色铁皮一块一块卸下来,堆在路边。有人站在远处看,有人拍照,还有人说,总算还给镇上了。
梁练伟骑车经过时,没停,只放慢了一点。
铁皮拆开后,海露出来一小块。海还是蓝的,木栈道却烂了一半,栏杆斜着,沙滩上有旧轮胎印,还有几个塑料袋被风吹得打转。
镇上的人说,海回来了。
梁练伟觉得不像。
倒像一间很久没人住的屋子,门终于打开了,里面却是一股霉味。
冷冻厂已经停了。
厂门口贴着通知,说因配合调查与设备盘点,暂缓生产,复工时间另行通知。另行通知这四个字,镇上的人现在都懂了,大概就是没人知道什么时候。
工人开始散。
有人去市里找活,有人去隔壁县的电子厂,有人跟着亲戚跑外卖。陈辉一直没回来。阿胜杂货店还开着,只是冰柜里的啤酒少了几排。
梁练伟没有再进去过。
公司查下去以后,很多东西也跟着停了。
父亲的医疗补助停了。
医院窗口排了很长的队。父亲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病历本和药袋。轮到他们时,窗口里的人说系统查不到后续批次,只能先自费。
梁练伟问:“以前不是走公司补助吗?”
窗口里的人头也没抬。
“现在公司账户冻结了,你们先垫,后面等通知。”
后面有人催:“前面快点行不行?”
梁练伟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回家路上,父亲坐在电动车后座,药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袋不太值钱、又绝不能弄丢的东西。
“少吃两样也行。”父亲说。
梁练伟说:“医生开的,哪能少吃。”
父亲就不说话了。
晚上,孩子把一张通知单放到饭桌上。
学校要交下学期费用。
梁练伟看了一眼,把通知单翻过去,压在碗底下。孩子看见了,也没问,只低头扒饭。父亲坐在旁边,筷子夹着一片青菜,夹了半天没送进嘴里。
电视里还在播调查进展。
有人说海滩开发案违规。 有人说冷链补贴存在问题。 有人说公司负责人可能面临起诉。
这些话听起来很大。
大到和这张饭桌没有什么关系。
下午,梁练伟去了码头。
他本来只是想去看看有没有临时活。搬箱子也行,补网也行,跟船出海也行。父亲的药费要交,孩子的通知单还压在碗底下,他不能一直在家等消息。
码头比以前空很多。
冷冻车排队的地方,现在只有几辆电动车。几艘老船靠在岸边,船身掉漆,缆绳松松垮垮地绑着。
邱船长坐在缆桩上抽烟。
他和梁练伟父亲同一批出海,年轻时脾气冲,后来被公司收编过一阵,又嫌工资低,退了出来。
梁练伟走过去,叫了一声:“邱叔。”
邱船长抬头看他。
“咋了?”
梁练伟说:“这两天码头有活吗?”
邱船长夹着烟,看了他一会儿。
“你找活?”
梁练伟点头。
邱船长笑了一下,不算恶意,只是觉得新鲜。
“你以前不是管我们的吗?”
梁练伟没说话。
邱船长把烟灰弹进水里。
“现在船少,鱼来了没人收,收了没人冻。你要真想干,能搬箱子,能补网,能夜里跟船出去?”
梁练伟说:“能。”
邱船长又看了他一眼。
“你爸当年能。”
他说。
“你不一定。”
这句话很轻。
比拒绝还轻。
也比拒绝难受。
远处有一艘船回来。
不是公司的船。两个老渔民在甲板上忙着,一尾黑鲔鱼被吊机慢慢拉起来,鱼身发亮,像一块刚从海里拖出来的铁。
有人围过去看。
“还真有鱼啊。”
“有鱼有啥用?谁收?”
“拖去市里?”
“油钱都不够。”
几句话说完,人群就散了。
鱼还在。
只是接鱼的车不在了。开单的人不在了。冷库不转了。收购商也不愿意来这个账还没理清的小镇。
梁练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那尾鱼吊在半空,尾巴轻轻晃着,像还没完全死。

天黑后,他拎着一提啤酒,去了那片海滩。
围挡拆了一半,剩下的铁皮歪在一边。没有门,也没有感应器。他从缺口走进去时,脚下踩到一截生锈的螺丝,差点绊了一下。
沙滩上已经有人来过。
有烧烤架,有一次性筷子,有啤酒瓶盖,还有一个短视频用的小三脚架,倒在沙里,手机夹朝着海。
远处有几个年轻人在拍照。补光灯打得很亮,照得海面发白,像假的。
有人说:“这里不是之前网上很火那个地方吗?”
另一个人说:“对啊,废墟风,出片。”
梁练伟绕开他们,往礁石后面走。
他想找自己以前常坐的位置。
找了一会儿,才发现那块礁石还在。
只是旁边多了一个烤肉留下的黑印,石缝里卡着一根竹签。
他站着,没有坐下。
风从海上吹来,和小时候一样。盐味、潮气、夜里的凉,都没有变。浪一下一下拍上来,退下去,拍上来,又退下去。
梁练伟开了一罐啤酒。
第一口还是苦。
他抬头看星星。
星星不多。
也许是天阴,也许是补光灯太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拿出来。
过了一会儿,震动停了。
他弯腰捡起石缝里的竹签,又看见沙里有一个被踩扁的塑料杯,也捡了起来。
他捡得很慢。
不是为了谁看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手已经习惯了。
远处拍照的年轻人忽然喊:“大叔,麻烦让一下,入镜了。”
梁练伟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举着手机,脸被补光灯照得很白。
梁练伟没有说话,往旁边退了两步。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印,被浪冲掉了一半。再过一会儿,应该就全没了。
最后,他在礁石边坐了下来。
不是以前那个位置,偏了一点。
啤酒还剩半罐,已经不太冰了。他喝了一口,把空罐和刚捡的垃圾放在一起,压在脚边,免得被风吹走。

海风吹过来。
他没有觉得自己回来了。
只是觉得,今晚这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