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那天是个大晴天。
裴玄策没带多少人——顾长钧、梁冬至、陈安,加上孙校尉挑的六个禁军,一共十个。轻车简从,走的还是老路,从玄武门出去,一路往南。
梁冬至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满满一包干槐花。小环给他晒的,说路上泡水喝,解暑。他时不时打开看一眼,又系上,像抱着什么宝贝。
陈安坐在他对面,脸色不太好。他从昨晚就开始劝,说皇上刚登基就出京,太危险,朝里没人看着不行。裴玄策不听,他就去找苏怀,苏怀也不拦,只说了一句话——“皇上长大了,该自己走路了。”
陈安就不说话了。
车帘掀开,顾长钧探进头来。“皇上,前面就是青云驿。”
裴玄策心里一动。青云驿——上次路过这里,沈渡在那等着他,告诉他先帝的灵柩在江陵。
“停下,歇一会儿。”
马车停在驿站门口。裴玄策跳下车,站在院子里。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几间土房子,只是比以前更破了。屋檐下的灯笼换了新的,红彤彤的,在风里晃。
掌柜的还是那个胖老头,看见他们,迎出来。“几位客官住店?”
裴玄策点点头。“住一晚。”
胖老头安排了几间房,又让伙计去烧水做饭。裴玄策在院子里站着,望着南边的天。天很蓝,很高,蓝得发亮。
梁冬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皇上,您看什么呢?”
裴玄策没说话。
梁冬至顺着他的目光往南看,什么也没看见。他挠挠头,又问:“皇上,那个玉蝉,到底是什么人?”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太后身边的人。跟了太后很多年。”
梁冬至眨眨眼。“那她厉害吗?”
裴玄策想了想。“能在苏怀眼皮底下藏三个月,不简单。”
梁冬至缩了缩脖子。阿三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说:“皇上,她会不会在江南等着咱们?”
裴玄策没回答。会。一定会在。
天黑了,几个人在屋里吃饭。梁冬至胃口不好,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阿三也不说话,低着头慢慢吃。陈安站在旁边,端着碗,也没吃几口。只有顾长钧坐在门口,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
吃完饭,裴玄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
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院子里空荡荡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他想起那封信,想起守陵人死在他怀里的样子,想起苏怀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想起先帝喝下那碗药、笑的样子。
“皇上。”陈安端着一碗水走进来。“喝口水吧。”
裴玄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
“陈安,你说朕去江南,是对是错?”
陈安想了想。“奴婢不知道。”他说,“可奴才知道,皇上不去,心里会不安。不安,就睡不着。睡不着,就什么都做不好。”
裴玄策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陈安笑了。“跟皇上学的。”
裴玄策也笑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继续往南走。
走了三天,到了江陵。裴玄策没有进城,在城外停了一会儿。他站在土坡上,望着那座城,望了很久。城还是那座城,灰扑扑的城墙,黑沉沉的城门,和几个月前一样。可他知道,里面不一样了——萧婆婆还在,那两座坟还在,先帝的灵柩还在。
“皇上,不进城看看?”梁冬至问。
裴玄策摇摇头。“回来再看。”
几个人绕过江陵,继续往南。越往南走,天越热,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草越来越深。稻田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像一片海。可有些田里没有水,没有秧,干裂着,像一张一张的嘴。
裴玄策看着那些田,皱起眉头。“这就是淹过的?”
孙校尉派出去的斥候点点头。“是。上个月淹的,水退了,可秧苗都死了。今年怕是种不上了。”
裴玄策没说话。
又走了两天,到了江南地界。路边开始看见人——不是干活的人,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板车,往北走。大人脸上没有表情,孩子哭着,老人走不动了,坐在路边喘气。
梁冬至看着那些人,脸白了。“皇上,这么多人……”
裴玄策让车停下来,走到路边一个老人面前。老人坐在地上,靠着包袱,闭着眼睛。旁边蹲着一个小孩,五六岁,瘦得像根柴火棍,眼睛大大的,看着裴玄策,不说话。
“老人家,你们从哪儿来?”
老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从清河县来。”
“清河县?就是淹了的那三个县之一?”
老人点点头。“淹了,全淹了。庄稼没了,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
裴玄策蹲下来。“堤不是修好了吗?”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修好了。可又垮了。不是自己垮的,是被人挖开的。”
裴玄策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老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有人看见了。半夜里,一群人拿着锄头,把堤挖开了。等水来了,人都跑了。”
裴玄策攥紧了拳头。“官府不管?”
老人冷笑一声。“官府?官府的人比水跑得还快。”
裴玄策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逃难的人。一个接一个,从身边走过,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理谁,像一群没有魂的鬼。
“皇上。”顾长钧走过来。
裴玄策没回头。“朕没事。”
他转过身,走回马车。“走。去清河县。”
梁冬至愣住了。“皇上,那边还在发水……”
裴玄策已经上了车。“走。”
马车继续往南走。路越来越难走,泥泞,坑洼,到处是水洼。有些地方被水冲断了,得绕路。绕来绕去,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了清河县。
县城不大,城墙矮矮的,门开着。城门口站着几个衙役,看见马车,伸手拦住。“什么人?”
顾长钧亮出腰牌。“京城来的。”
那几个衙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赶紧让开。马车进城,裴玄策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全是泥,走一步陷一步。两边的房子有些塌了,有些还站着,可墙上全是水印,到胸口高。人很少,偶尔看见一两个,低着头,匆匆走过,像怕被人看见。
县衙在城中间,大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裴玄策走进去,堂上坐着几个人,穿着官服,正在说话。看见他进来,都站起来。“什么人?”
顾长钧走上去。“皇上驾到。”
堂上安静下来。那几个人愣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然后扑通扑通全跪下。“臣等叩见皇上——”
裴玄策看着他们。“谁是县令?”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跪着往前爬了两步。“臣是。”
裴玄策看着他。“堤是怎么垮的?”
县令低着头,不敢说话。
“说。”
县令浑身发抖。“臣……臣不知道。那天晚上,堤忽然就垮了。水来了,臣只好带着人撤……”
裴玄策盯着他。“你不知道?你的堤垮了,你不知道为什么?”
县令磕头如捣蒜。“臣真的不知道——臣当时不在堤上——”
裴玄策冷笑一声。“你不在堤上,你在哪儿?”
县令说不出话。
裴玄策看着他,忽然不想问了。这个人,和朝上那些人一样,出了事就躲,躲不了就推,推不掉就磕头。问他有什么用?
“来人。”孙校尉上前。
“把这个县令看起来。等朕查清楚了,再处置。”
县令瘫在地上,被人拖了出去。裴玄策转过身,看着堂上剩下的几个人。“你们呢?谁知道堤是怎么垮的?”
没人说话。
裴玄策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人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这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穿着朝廷的官服,坐着朝廷的椅子,可出了事,什么都不知道。
“出去。”他说。
那些人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
堂上安静下来。裴玄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腐烂的臭味,是水泡过的泥,泡过的木头,泡过的人。
“皇上。”顾长钧走过来。“臣去堤上看看。”
裴玄策摇摇头。“明天去。今天太晚了。”
顾长钧点点头,退到一边。梁冬至站在角落里,抱着那包槐花,脸色发白。阿三蹲在他旁边,也白了脸。
裴玄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怕了?”
梁冬至摇摇头。“不怕。”他说,“就是……就是觉得那些人可怜。”
裴玄策没说话。可怜。当然可怜。种了一年的庄稼,没了。住了几十年的房子,没了。攒了一辈子的东西,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梁冬至。”他开口。
“在。”
“你说,朕能帮他们吗?”
梁冬至想了想。“能。”他说,“皇上来了,就能。”
裴玄策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梁冬至说:“因为皇上是好人。好人在,就有希望。”
裴玄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堂上那盏快灭的灯。
“好。那朕就给他们希望。”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研墨,铺纸,提笔。笔悬在纸上,落不下去。想了很久,落笔。
“传朕旨意。清河、安平、永宁三县,免三年赋税。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命工部速派人来,重修堤坝。堤成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岗位。有敢懈怠者,斩。”
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墨迹未干,一笔一划,都是他的字。他把旨意递给孙校尉。“连夜送出去。”
孙校尉接过来,转身走了。
裴玄策走出县衙,站在门口。外面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带着腐烂的味道。他望着那个方向——堤的方向,水的方向,那个叫玉蝉的女人的方向。
“你在等朕。”他低声说,“朕来了。”
他转过身,走回县衙。明天,去堤上。明天,去找那个女人。明天——
他忽然停下来。
县衙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白的衣裳,背对着他,瘦削的身影在夜色里像一道剪影。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一张苍白的脸,满是皱纹,眼睛幽深如井。
苏怀。
裴玄策愣住了。“苏公?你怎么来了?”
苏怀看着他,笑了。那笑容苍凉又温和。“皇上一个人来,老奴不放心。”
裴玄策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老人,跟了先帝四十三年,跟了他几个月。现在又跟着他,从京城到江南,从白天到黑夜。
“苏公。”他开口。
“在。”
“你不怕?”
苏怀笑了。“老奴这辈子,什么都没怕过。”
裴玄策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
“好。那你就跟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身后,苏怀跟着他。梁冬至跟着他。陈安跟着他。顾长钧跟着他。
那些人在等他。那些人在陪他。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