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5期“辣”专题活动。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陈方子现年五十整，他的生日在十二月底。熬过了旧的一年，虚岁终于踏实下来，离退休更进一步。如今的日子对陈方子来说，就像那炉子上的一锅腊八粥，只剩下熬。
陈方子年轻那会儿，还挺踌躇满志。二三十年磕磕碰碰下来，也早就看透前程，得过且过了。
元旦三天假，沉寂已久的微信群难得热闹起来。老同学老同事互相拜年问候的，工作上偶然加了微信后百八年也再没联系群发祝福短信的，家族群里小一辈说吉祥话讨红包的，都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这新年，就像是春节的一场彩排。陈方子也搜了两张表情包随大流发给他觉得重要的群和一部分联系人。
结果炸出来个十多年没联系的老朋友来。
“老陈？”那个陌生的夕阳红头像先试探地问。
“我是，您哪位？”聊天记录一片空白，陈方子吃不准这人是谁。
“我是刘震啊！”
“唉哟！刘震，好多年没联系了，咱俩居然还有微信呢？”
这哥们大名刘震，当年外号刘大脑袋。是陈方子中学时代一位跟班儿角色的兄弟。那时候陈方子他爸在衙门里当差，刘大脑袋的父亲是个不起眼的个体户。但九零年代的个体户，只要脑子灵光肯吃苦，就会很快成为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刘父就是这类人，逢年过节，他都拽着刘震上陈家来拜访，回回都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陈方子那时候每周生活费只有三块钱，够吃早餐就不够放学买袋装水的。刘大脑袋兜里零花钱多，还自愿做他的补血包。所以中学期间，他们俩的关系可以说是较比铁的。
毕业二三十年，听说刘震去了南方发展，两人就再没见过面。
这猛然恢复了邦交，就难免问及现在的工作家庭地理位置。
“我正好要回去办事，3号中午到，咱们晚上出来小酌几杯叙叙旧怎样？”
陈方子欣然同意。刘大脑袋如此热络，让他心里对老友重逢也难免多了几分期待。
陈方子选了几家环境优雅价位适中的餐厅，发给刘震询问他想吃什么，毕竟人家大老远回家乡，自己要尽尽地主之谊。
“陈哥，别麻烦了。我住的这家酒店隔壁有中西餐厅和酒吧，咱们就近消费，我差旅费全报销。”
陈方子拧不过刘震，但出门还是提了两瓶自己几年前珍藏的五粮春。
见面之后，两个中老年男人彼此打量着对方，肚子一样的腆出来了，发际线一样的后移了，眼角皱纹一样的深刻了。就是刘震的头发还是那么乌黑，不像陈方子，已经花白斑驳。
“嗨，都是染的。”刘大脑袋呵呵乐着说，“经常得出来见人，不得已。等我退休了，就再不用这些化学品毒害自己了。”
两个人亲热地拉着手走进中餐部，优雅的门迎面带微笑领他们走向包间。
刘震住这酒店是当地几大五星之一，餐饮价位也不低。陈方子琢磨着一会儿到底要不要抢先埋单？虽然人家说了能报销……
一晃神儿的功夫，他们就走进一间十人大包。此时诺大的圆桌旁只有他们俩，显得有些空旷。
“陈哥，我就想见见你，所以也没张罗别人。等咱俩吃完饭，要是还想去第二场，咱们再叫几位同学来一起热闹热闹，你看行不？”
陈方子拍拍刘震的胳膊：“咱们兄弟，怎么都行。你看你难得回来一趟，紧着你高兴！”
这样的客气话，当年陈方子从来没跟刘震说过。一方面，他真拿刘震当兄弟，说话做事都直来直去。另一方面，刘震也真拿他当大哥，任他差遣。
点菜的时候两个人推搡了几下，最终还是刘震点了三凉三热一例汤。
陈方子喉咙里憋着一句：“别点太多，吃不下。”终究没能说出口。
一盘酱牛肉，一盘琥珀桃仁拌西芹，一盘龙虾三吃先上桌。两个人开了陈方子拎的白酒，推杯换盏，忆往昔峥嵘岁月。
起热菜，焗黑羊排和土猪肉焖辽参之外，服务员端上来一盆麻辣烫。
“陈哥，这道菜可是专门为你点的！”
陈方子心里一阵发热。高二那年，开始流行麻辣烫。陈方子祖籍川渝，打小就能吃辣。他也喜欢麻辣烫那热乎乎的氛围。可是，在麻辣烫店里等位的大都是小姑娘。他拉不下脸去跟她们挤在一张木头桌子上，吃完溅得满脸满衣服都是辣椒油点子，多少有些丢份儿。
刘震不知怎么揣摩到他的心思，自告奋勇替他排队打包回家吃。
时至今日，他都还记得他的那些爱好。可是，他却回想不起来自己这兄弟的喜好。
“陈哥，你还记得白梦瑜吗？”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震搅着煲盅里温热的佛跳墙，状似无意问道。
“记得。但后来上了大学，就失联了。其实我和她也不怎么熟……”白梦瑜是隔壁班他们年级的级花。陈方子因为一时新鲜，短暂地追过她一阵子。现在回想起来，只留下一点模糊不清的印象。
“陈哥还是我陈哥，都是大家围着你转。当年你提前半年去北京参加高考，留下人家小姑娘可是凄凄惨惨戚戚了好几个月！”
“真的吗？我一点都不知道。”
“嗨，都过去了，陈哥，喝酒。往事如风。”
“敬往事如风。”
两个人喝两瓶白酒，多少有点上头。陈方子放下酒杯，就去捞麻辣烫里的鱿鱼豆芽蟹肉棒吃。
他这一生噬辣，脾气也像辣椒，直筒筒，呛得很。所以，除却老爷子那点荫蔽，陈方子靠自己在仕途上走得并不怎么远。熬资历混到副处，不小心得罪上峰被调到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上，前途已然到头了。
喝得迷迷瞪瞪，心里一些郁积之气难免倾诉出来。
刘震拍着陈方子的肩宽慰他：“我说老陈啊，这社会是很现实的。你就是出生太顺了，没经过社会的毒打。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也挺好。且过且珍惜吧。”
这话，和陈方子一直以来安慰自己的话，竟然毫无出入。
那天，陈方子跟刘震喝了三瓶半白酒，陈方子的酒喝光了，刘震打电话又叫司机从车上拿了两瓶茅台。
“老陈，你信不信，当年我对你的了解，比你对你自己的了解都深！”刘震迷瞪着微红的双眼，把陈方子的手攥得生疼。“我爸说了，就算我委屈自己也不能委屈你！你就是我人生的第一课啊！”
陈方子一口麻辣烫呛在嗓子眼里，他咳了半天，眼泪鼻涕好像都呛出来了。人生半百，他才明白过来辣是一种痛觉。
那次相聚之后，微信聊天又沉寂下去。陈方子没有再给刘大脑袋发消息，刘震也没有再给他发消息。
一天，媳妇和闺女都不在家。陈方子一个人，外卖叫了份麻辣烫。他边吃边划拉手机，看到刘震的朋友圈，发了他们元旦吃饭前让服务员给拍的合影，配的文字是“兄弟”两个字。
陈方子没有给刘震发消息的原因是，他还看到刘震朋友圈里和家人的合影。刘大脑袋的夫人，眉眼之间，正是当年的级花白梦瑜的样子。
呵，这小子！陈方子想发点什么过去，但是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有时候，人说话的勇气会随着酒精代谢而消散的。
他在每组照片下面都默默点了个赞。然后继续吃他自己的麻辣烫，吸溜，吸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