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如田地,念头如种子”,这句话近来常在我心头盘旋。减肥一事,我从不建议节食——节食如同贫瘠土地上的强求,终究长不出茁壮的庄稼。先养气血,调作息,稳情绪,身体通了,代谢自然好;心不堵了,能量上去了,脂肪自会慢慢消散。这套理念,我信奉多年,也践行多年。
孩子却不管这套。他在厨房里,自有他的一套哲学。
那天他兴致勃勃说要做饭,我欣然应允。厨房里很快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间或飘出“帮我递个盘子”“盐在哪里”的喊声。我坐在客厅,闻着渐渐弥漫的香气,心里暗暗纳罕——这孩子,什么时候学的手艺?
待到饭菜上桌,我恍然大悟。那盘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清炒时蔬脆嫩爽口,火候恰到好处;连一碗简单的番茄蛋花汤,都鲜得让人想连舌头一起吞下去。好吃,是真的好吃。我端起碗,埋头苦吃,连拍照都觉得是对这美味的亵渎——美食当前,让手机先吃?不,让胃先吃。
所以,基本上没有什么照片留存。
只是……
饭后推开厨房门,我愣住了。
灶台上,案板上,水池边,锅碗瓢盆排着队,像是开过一场热闹的集会。炒锅、汤锅、平底锅,大的小的,铁的不粘的,齐齐亮相;案板上留着菜叶碎屑,调味瓶散落各处,抹布湿漉漉地搭在水龙头上。洗菜盆光荣下岗——它不堪重负,裂了一道口子,正无声地抗议着什么。
我卷起袖子,叹了口气。
洗刷是个大工程。热水哗哗地流,洗洁精的泡沫堆得老高,一个一个碗碟刷过去,油腻渐渐褪去,露出瓷白的本色。筷子在手里哗啦啦地响,锅底要用力地蹭,水池的滤网要清理干净。厨房的灯亮着,照着我的身影在墙上忽长忽短。
忽然想起“修行”二字。从前以为修行在山林,在禅堂,在蒲团上。如今才懂得,修行也在厨房的方寸之间——在择菜时的专注,在切菜时的安稳,在洗刷时的耐心。一顿美餐是果,灶台的狼藉是因,而善后,是把因果都收束起来的仪式。
孩子做的饭是真好吃,善后的工期也是真长。消耗品略多,洗刷是个大工程,洗菜盆都英勇就义了。可下一次,他若说要下厨,我大约还是会说:“好啊,我负责洗碗。”
身体的田地要养,灶台的狼藉要收。都是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