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173期“……的日子”主题文活动。

风吹过,粉樱花瓣微微颤,眼前的一大片粉都欣欣然。动起来了,春天就在眼前动起来了。她笑起来,却不是对着花,是对着花树下一片嫩绿。
春天的花会开,比花更早来到春天的,是冒出土的草芽。
这个不是草,是野菜,可以吃的。肖梅循着一点儿冒尖的芽刨土。身边的小竹蓝随着她瘦小的身影移动。
她从肖梅身边跑过,来到一棵桃树下。肖梅,桃花已经有花骨朵了,再过几天就会开花了,到时候我们再来看。
嗯,好呀,到时候我和你一起来。肖梅嘴里答应着,脚挪到右边一棵苜蓿芽边,那竹篮子也被挪过去。
肖梅,你来看看花吗,杏花也快开了,花骨朵也很好看的。
她每次叫肖梅出来看花,肖梅都会顺手带着那个小竹篮,到了小河滩,肖梅从芽节粗大的桃树、杏树边走过,说一声:花还没开,那眼睛就开始在地上寻找。

不是来踏春的吗?不是来看花的吗?
现在,她远远离开了小时候生活的地方。这里的春天来的很早,也可以说,春天只在节气里,因为这里四季都有花开,地上也一直有她认识和不认识的草,或者是野菜。
樱花,不存在于她和肖梅长大的地方,那里寒冷干燥,春天来的晚,去的快。
樱花在盛开,树下不见一片落红。她用手掐下一片野草的叶子闻一闻,是脑海里不曾储存的味道,应该不是肖梅认为的可以吃的野菜。另外一棵草有鸡心形的叶子,叶片背面微微发红,看着比较讨喜。她掐一片叶子在指尖捻一捻,绿色的汁液散发出混合着些微硫味的青草味。化学分析是她的工作,硫的味道她不陌生。只是,如果她想把这种味道形容给肖梅,该怎么说?她想找到一棵苜蓿,就是肖梅在春天常常挖到最多的那种野菜。这个,是她十拿九稳不会认错的了。
小妹,你在找什么?两双运动鞋在她眼前。她抬头,看见一对穿运动装的老夫妻看着她笑。
找什么?她说在找野菜,找苜蓿吗?我,我在踏春,在看花,看草。她忙说,然后,目光在一棵棵樱花树上游走,花树就连成了花海,樱花的海洋。

老夫妻两也看看她看过的草,然后樱花作景,拍照留念。
她和肖梅的小时候没有相机,要拍照就得到市里的照相馆去,那里自然不会有桃树或者杏树,人们拍出来的与花的合影,都只是身后一幅大的画作,那幅画里粉色的花盛开,绿草盈盈,阳光明媚,湖水清澈。
她和肖梅都不喜欢那种假的风景,她们想跟真的花,真的草一起照相,最好再有一个漂亮的湖。
她们没见过画里那种好看的湖,肖梅说,长大吧,长大了就能看见那种湖。
她终于找到了几棵苜蓿,不过,是那种肖梅当年不过采的苜蓿。
看,这种从土里面刨出来的嫩芽最好吃。她从肖梅手里拿过那棵苜蓿芽,胖嘟嘟的,绿中带红,轻轻一折就断。
这个能吃?好吃吗?她问肖梅。
嗯,好吃,汆一下水,放葱花,用油泼一下,特别好吃,我爸妈都爱吃。肖梅边说边又刨出几根苜蓿芽。

苜蓿芽刚刚出土的时候很嫩,等长出这么高就老了,不好吃了。肖梅用手在地上比划。
现在,按照肖梅当年的说法,这苜蓿就不能吃了。这里的草一直绿着,苜蓿有那种露出一个小尖芽的时候吗?她不确定,她在认这些植物方面完全不如肖梅。
九岁那年的春天,风不再刮得脸疼的时候,她又来找肖梅。
去踏青,去看花呀。她蹦跳着来到肖梅家。
肖梅那天的表情有些严肃,给她的笑容与以往不同,小虎牙没露出来,而且,还笑得像个大人。
我入家谱了。肖梅说。
什么?是什么?她没有听说过,家谱是什么?
肖梅的二伯读过书,在四川绵阳工作,家里有一个儿子,比肖梅大四岁,大人说,那堂哥在肖梅刚出生时跟着二伯来看过肖梅,不过,去年,得急病没了。
家里修家谱,二伯说我也在那本家谱里了,以后我的名字也变了,跟在他家,叫肖彬。肖梅手里绞着自己的衣角,看着脚尖说。
那你要跟你二伯走吗?去四川?
嗯,说是过几天就走。二伯说,四川的油菜花大片大片地开,可是我们这里的草还没长出来,他说我一定会喜欢那里。
肖梅又去拿了那个小竹篮,我们一起去往小河滩。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花,自然还是没有开,草也还是零零星星只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草芽。小孩子的心总是盼着快快长大,自己和花草都是。
那年,终究是没能等到桃花开,杏花开,没能跟她真正踏上家乡的青草地。肖梅去了四川。

她收到肖梅的死讯是在肖梅走后的第三年,是妈妈从肖梅妈那里得来。
春节刚过,肖梅和二伯母,那时候已经是肖梅的养母,据说她们去往家祠堂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天晚上,她梦到肖梅。肖梅手里拿着一枝粉红的花,像桃花又像杏花,身后是一大片黄灿灿的油菜花。她说,那里的春天没有风,虽然手冻得疼,可还是能拿住一枝花。
她问,那里有没有野菜,有没有苜蓿?肖梅说,不用再挖野菜了,爸爸妈妈以后可以买菜吃了,二伯走的时候给爸爸留了些钱。
她一直记得,那天梦醒时,黑暗中,四周都有桃花的香味,还有野菜的清香。
那是个该踏春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