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循声望去，厨房的灯亮着。我悄悄起身，看见母亲佝偻的背影，正在案板上揉着什么。面粉扑簌簌地落在她的袖口，她时不时抬起手背抹一下额头。灶上的锅冒着热气，水咕嘟咕嘟地响。
明天是元宵节。
“妈。”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愣了一愣，随即笑了：“吵醒你了？我想着揉点糯米粉，明天给你们包汤圆。超市卖的那些，哪有自己做的香。”
她的手上沾满了白色的粉，指甲缝里也嵌着。六十多岁的人了，关节已经不太灵便，揉面的动作却还是那么用力。面团在她掌下渐渐变得光滑，像月光凝成的一团。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元宵节。那时母亲还年轻，总是提前一天就开始忙活。她把黑芝麻炒香，用擀面杖碾碎，拌上猪油和白糖。我蹲在灶边看，趁她不注意，偷偷捏一点馅料塞进嘴里。她假装没看见，只是嘴角弯一弯。
那时候的汤圆，馅料总是特别足。咬一口，黑芝麻就流出来，烫得我直吸气。母亲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后来我去了外地读书，工作，结婚。元宵节很少在家里过了。电话里母亲总是说：“没事，你忙你的，我们自己煮汤圆吃。”可我知道，她和父亲两个人，哪里吃得下多少。
去年春节回家，我发现母亲的手有些抖。她说没事，年纪大了都这样。可此刻看着她揉面的手，那微微的颤抖，在面团上显得格外分明。
“我来吧。”我走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活。
她侧了侧身子：“不用不用，你不知道要揉到什么程度。得揉到‘三光’——盆光、手光、面光，这样包出来的汤圆才软糯。”
我只好站在旁边看。她一边揉，一边絮絮叨叨：“你爸血糖高，不能吃太甜的。我少放点糖，多放点芝麻。你从小就喜欢吃芝麻馅的，记得不？有一年你一口气吃了八个，撑得直哼哼……”
我怎么会不记得。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母亲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落在墙上，像一个温柔的问号。我不知道她有多少个凌晨，是这样一个人度过的。在我们熟睡的时候，她在为我们准备着什么。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她慢慢老去。
锅里的水开了，母亲把搓好的汤圆一个个放进去。它们沉在锅底，过一会儿就浮起来，白白胖胖的，挤挤挨挨。
“来，尝尝。”母亲盛了一碗，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还是小时候的味道。黑芝麻的香气，猪油的醇厚，糯米皮的软糯。只是这一次，我吃得很慢，很慢。
母亲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好吃吗？”
“好吃。”
她点点头，好像终于放心了。灯光照在她的头发上，那些白发，像落了一层的霜。
凌晨四点，窗外还是黑的。可是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那些年我不在家的元宵节，她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揉面，一个人煮汤圆，然后一个人吃着，想着远方的人。汤圆是圆的，可团圆是缺的。
我吃完碗里的最后一个汤圆，抬起头说：“妈，明年元宵节，我还回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汤圆还甜。
窗外的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