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找工作。考虑家乡特产丰厚,她选择了跑业务,想先学到专业再做打算。
她找了一份卖茶叶的工作。
到新单位的第一天,老板组织开会,她意外得知老板夫妻之前在她所在的保险公司做了十几年后辞职自己开公司。他们有自己的茶叶基地,创立了自己的茶叶商标,从生产、加工到销售,公司几十名业务人员在推广。他们用的是从保险公司学到的基本法管理公司。
刚开始她不习惯出去做陌生拜访,就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用QQ通知别人她在卖茶叶。
陆续有一些人找她寄茶叶,她也去学品茶,把五六种茶叶泡好,品鉴它们的价值和价格。
这样过了几天,老板娘先忍不住说:“你要快速成长,还是要出去做陌拜,这才是最锻炼人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业务了,几年前做外汇业务的时候,从公司到大户室,她一家一家地跑过。
她知道陌生拜访锻炼人,只是因为太难,一直拖着迈不出第一步。
第二周,老板娘又说:“不然你还出去走走,尝试一下?”
她知道做业务总是要走这一步的,便拿了几包茶叶起身出门。
她找了一栋35层高的商业大楼,电梯直接坐到了顶楼。
她的规划是从最高层开始,一间一间地拜访,然后一层一层往下走;如果半天能拜访完就半天,不能的话下午继续。
第一家公司正好是一家业务类的,老板对陌生的她非常客气,这给了她一整天努力拜访的勇气和底气。
一整天下来,她泡了几泡茶、留了二十多张老板的名片、加了几个人的联系方式还和其中两个女性领导相谈甚欢,一天收获满满。
她记得之前保险公司的领导,总是在遇到去公司处理事务的她时说:“有空的话,你偶尔来公司学习一下,一周一次也可以呀!”
她知道领导的意思——来学习可以找点做业务的感觉。领导并不要求她放弃其它工作专业做,这要求已经很低了。可她并不想去,她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保险”这两个字,虽然一年下来,她通过佣金和津贴拿到了几万块的收入。
她宁愿四处找工作重新开始,也没想过她有一天会坐在保险公司的会议室里,学习如何把保险卖出去。每次领导这么说,她都礼貌地笑一笑,不回答。
再去拜访客户时,她遇到了那个再次改变她人生选择的人。
那是一个来自南方小城的女孩——那个她曾经工作过、因调动改变一生轨迹的城市,她在拜访途中遇到了正在找工作的她。
她记得离开部队的那个上午,和她同龄、平常相处很融洽的副职领导的承诺:“静静,你虽然离开了部队,但是你记得,以后在这个城市,不管你开公司、办工厂,只要遇到困难,记得找我,我会尽全力帮你摆平难题。”
这个副职领导的话,比另一个领导的承诺更让她觉得可靠。她不管做什么都是暂时的,她的人生求稳不求快。
女孩的妹妹,竟然是她弟弟曾经的恋人,也有点沾亲带故。
她把女孩领回租住屋,和她说起自己除了茶叶业务,还在保险公司兼职。
女孩找了几次工作,都来征询她的意见。有几次的工作,很明显是一条歧途。每次她都是认真分析后,都极力否决女孩的选择。
女孩也每次都相信她,可一次次遇到骗子招聘公司后,她突然想起工作就在眼前:“不然,你去保险公司上班吧?”
女孩同意了,报名培训了七天后,直接上岗。
她是一名从不出现在保险公司的代理人,女孩上岗后则认真地做业务。
她才发现女孩天生适合吃保险这碗饭——有极强的共情力,讲故事丝丝入扣,把人生的各种可能描绘得情景立现,让人仿佛置身她描述的情景里。
女孩专职做保险就经常有客户要促成,就需要专业的陪访。
她卖的那么多份保单,大部分都是吴晓帮忙操作,客户的疑问也都是吴晓解答。
她本来从没想到要把保险学透,每次也没有认真学习、没打算去理解透那些专业和规律。
现在自己带新人,她却什么都不会,女孩每天都有很多问题要问她,她还要转手去问他人。
女孩的勤快很快见到了成效,一个月可以签约好几单。女孩需要有一个人陪同,可如果她和吴晓一起,就显得人多,好几次去见客户,她就坐在楼下等。
一天,她小组的主管找她,她马上就明白了主管的意思。吴晓本来只负责教她,没有义务教她的下一级。代理人满一年后,推荐的人已经没有利益可拿,除非晋升,才能拿下团队人员的管理津贴,因此人家的时间要用来创造自己的价值。
除非女孩离职,否则接下来她得抽点时间用在保险工作上。
在部队时,她一次都没在保险公司出现过,一是部队工作地全天制,没有时间来学习;另外,她只想额外赚点钱,并不愿意让领导知道她还有另外一份工作。甚至有几次,同事说到正在了解保险、想要购买,她也没有告知自己正在从事这份工作。
现在她离开部队,做的也是业务类的工作,可以抽一点时间去学习。
在领导又一次说“你一周过来一两次”的时候,她默允了——入职第3个年头,她第一次来到了保险公司的早会现场。
她印象特别深刻,那是元旦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那个一直劝她来早会一两次的领导亲自主讲。那天她讲的是一个话题——《穷人是泥巴》。
穷人是泥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泥巴。
穷人就是泥巴,处在食物链的最末端。
但是穷人却是整个生态的基础。
没有泥巴就没有虾米,没有虾米就没有小鱼,没有小鱼大鱼也活不了。
泥巴是最贱的。
春天来了,万紫千红,泥巴的身上只是多了些踏青的脚印。
冬天来了,寒风呼啸,泥巴又成了生命的庇护所,草根藏在泥土里沉睡,动物躲在土穴里冬眠,泥巴则裸露着,默然承受风霜雨雪。
热闹从来与泥巴无关,正如所谓的主流和穷人无关一样。
世界上只要发生了灾难,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受害最深的都是穷人。
而有利可图的好事,总是被富人们捷足先登。
泥巴是渺小的。
花市上,从森林里挖来的熟土——再贫瘠的盆土加了这土就不用上肥的,真正是肥得流油的好土——也不过一两元一斤。
而被它滋养着的名贵花木,谁个又只值这点小钱呢?
但是离开了泥土,花木又能够生长吗?
万物生长靠太阳,万物生长也靠泥土。
太阳已经受过了太多的礼赞,泥土却至今默默无闻。
穷人是渺小的,多一个少一个确实无关紧要。
但整体的穷人却是社会的基础。
没有穷人谁都活不好。
那一节早会一下子抓住了她的心。此后几天她都去听早会,并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把茶叶公司当成兼职,保险当成专职。
她又搬了一次家,把住处搬到了保险公司步行500米能到的范围内,在女孩的陪伴和建议下买了一台当时配置最高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每天背着电脑去展业。
从在部队开始,她就参加了同城的义工组织,义工服务的范围很广,有时候是去卖花、卖报攒钱给白血病的孩子,有时候去孤儿院看望孤儿,有时候去看望孤寡老人。
孤儿院里,她看着那些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各有不同的残缺——有的是智力的缺陷,有的是身体的不便。他们脸上没有哀伤,反而都是他们这些头脑清醒、四肢健全的成年人把自省的沉重背在身上,没有几个人能够如此宁静祥和地面对人生。孩子们分男女在两层做手工活,做珠串类艺术品。有时统一拿到集市上卖,有时让社会单位组织去看望的人一起买。
孤老院里,她看到大部分的老人饭菜都要端到床前,有的需要工作人员喂,极少数可以正常走动,活动的空间就是这有限的老人院,他们在房间和大厅之间踱步,眼里对大门和窗户外的世界充满向往。
她知道很多老人到了这里之后,终其一生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会在这小小的房子里了此余生。只要大门打开,就有陌生的面孔,老人们的脸上就会出现喜悦的期待。他们需要被关切、被照顾,而不是每天固定饭菜,吃完后就坐着等一天过去。
她和其他义工组成了联盟小组,固定看望几组老人;去医院看望得病的孩子,为他们发起募捐。
部队离开后,她没有放下这些需要帮助的人,只要有时间就组织或者参加义工,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获得一点心灵的安宁。她也在工作中通过宣传,让更多的人参与到义工组织中来。
和初到部队时的激情满怀、文学艺苑满屏都是她的作品一样,到保险公司的这一年她激情满怀。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没有生活琐事也没有牵挂,全部的时间都可以用来工作,在办公室时她就联系熟人,没有熟人可见时她就去见陌生人。
一天,她走出办公室,穿过红绿灯往住处走,刚好接电话,正聊得认真,差点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手机都差点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发现是部队工作一直联系的企业主周董。
两个人都比较惊讶能在这里碰到。
才得知周董企业扩大准备搬公司,他今天就是来看新办公区的。
“你怎么在这里,今天没上班吗?”他还是很客气。
“我从部队辞职了,现在在保险公司。”她并没有觉得角色转换有什么不妥,坦然回答。
“你去保险公司很好呀,我公司也有团体险业务,我问一下张总今年的团体险什么时候到期,到时候让她转到你这里来。”周董没有因为她换了岗位而改变态度,这让她觉得温暖。
他说的张总是他的爱人,也负责公司的财务。
他和爱人在电话里聊了几句,得知这几天刚好是团体险新一年报价的时候。
于是,他把爱人电话给她。
刚好她有空,电话约好对方也有空,直接到了他们办公室。
第一次见到张总,她正在和公司员工交待事情。张总抬头和她微笑示意,她先坐着等,之后继续和员工交待。这夫妻俩都50多岁了,女的看起来朝气蓬勃,像刚开始创业的女企业家般干练、雷厉风行。
这真的是一对干事业的夫妻好搭档呀。
她拿到了去年在其他公司买的保单,马上给公司团险负责人打电话。
回复很快来了,保费比原来的公司降低了20%,保额比原来的公司还高了一倍。
优势这么明显,张总直接拍板今年换到她公司来。
出门还意外捡了个业务,她很开心。
这家公司有五六十号人。
保单承保后,因为人员流动,她经常出现在这家公司处理人员变更,对他们公司的业务模式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他们除了主业,一直在扩大业务版图。
一次,变更的人员不多,她拿了一张A4纸打印好名单给张总盖章。对方看到一张纸3/4都空着,习惯成自然地说:“这个用半张就可以了,用一张多浪费。”
张总习惯了这样节约,但需要盖章的纸不能撕掉一半。她没有反驳,微笑地拿回盖过章的新名单。
到门口时,张总突然叫住她:“我们这里也招业务人员,你来我们公司吧,收入一定比原来高。”
她笑说:“嗯,我考虑考虑。”转身的时候,她想到这么节约的老板应该不会给太多的宽容,在这里上班的人一定没什么幸福感。
她看着他们公司的人员名单不断增加,公司的营业执照也不断增加,他们把一家公司开成了集团。
她的业绩稳步上涨,用满满的激情和信念,找了十来个男孩女孩成了事业合伙人。
忙不过来,她请了大学刚毕业的亲戚颜颜当她的助理,一些客户服务和新员工辅导的任务就交给颜颜。
一次,颜颜电话里约好了去那家公司收集新员工名单。
她发现颜颜好久没回来,以为这次名单比较多,就没有打电话追问。
两个多小时后,颜颜回来,眼眶通红地表示:以后这家公司她再也不踏入半步。
她问了下缘由,颜颜泪水就溢出了眼眶:“我打电话的时候她说在办公室。可是我到了门口,他们就在房间里,却让我等了两个小时不出来,他们这么怠慢我自尊心受不了,我再也不去了。”
她听了也无语,小女生这么委屈,她也不能再勉强。
周董说有个新项目要和她谈一下,因为公司离得近,她就应约前往。
接待室里,她见到了上次车里见过一次的老板儿子,他没有认出她——估计上次在车上他都没抬眼看一下前排的人长相,这次把她当成了来应聘的人,语气冷傲地说:“你先等我,有事出去一下回来再谈。”然后打开门走了。
她在心里轻轻地嗤笑。
她没有听进去周董有关项目合作的建议,也没说自己助理受委屈的事。
如果这是他们一贯的待人之道:觉得需要重视的人特别重视;觉得可以轻慢的人不耽误轻慢的机会,那也是他们的选择。
时间和爱在哪里,成就就在那里,她很快就达到了晋升标准。
她的到来像一股清新的风,吹进了本来一潭死水的部门。
她都要晋升了,但是招她进来的吴晓,还有吴晓上一级的女孩,都还守在代理人的岗位上。
如果她先晋升的话,将和上两级没有关系;如果上一级更快一步晋升,她就是他们的育成,享受只要在职就有的终身的育成津贴。
她不得不等她的推荐人、推荐人的推荐人赶快去完善架构。
半年后,吴晓的上级完成了晋升,她还在等吴晓完善人力架构。
全职一年后,她以高过晋升标准三倍的条件和吴晓同步晋升。
晋升前有一个连续三天的职级培训,讲的是如何去市场上挖掘优秀合伙人。
第一节课是一名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经理来讲。
她坐在第一排。
女经理或许没有做过培训班人员背调,这节课讲的如何是选才。讲到了大龄未婚女,她一直记得那语气里的轻慢:“千万不要选择一个年龄30岁及以上还没有结婚的女孩来做保险,因为一个女孩如果经过十年都没把自己嫁出去,说明她连推销自己的能力都没有,那她怎么可能把保险推销出去?”
那天后面的课程她没怎么记住,但是她领悟到,一个单身未婚的大龄女会面对很多的误解。别人不懂他人的人生,只会用自己的价值观去点评和看待他们,还没有机会反驳。
培训结束后,她顺利晋升,成了一个大组的主管。
晋升培训就在公司和新住处的附近。
培训第一天晚上,她请了个假去见客户。
兼职保险一年,部队还是有几个不会多嘴的同事成了她的客户。
一个月前的一天,她给已经是客户的原同事打电话。对方电话里没有像平常一样闲聊,语气很急地告诉她:“我很忙,没紧急的事的话后面聊。”
在对方挂了电话之前,她问发生了什么。
才知同事的表哥开着自己的小车,在红绿灯口被一辆转弯的货车压到,表哥当场殒命,他们正在协助处理后事。
“有保险吗?”自从做了保险,遇到事情,这句问话是她的标准问话。
“我问问。”同事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同事电话打过来:“他有保险,代理人已经没做了,处于没人服务的状态。”
“那你们先处理后事,身故理赔也需要丧葬证明,丧事做完后我来帮忙处理理赔。”她应允下来这起理赔。
如果不是刚好打电话,她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既然知道了能帮上忙,那她很愿意尽自己的专业能力帮他们。
此后的几天,她协助处理理赔。
同事表哥家境好,几年前表嫂做投保人给一家四口各买了保险。保险买完后不久,夫妻俩离婚了。保险还是已经成为前妻的女人在交,也没有及时变更受益人。所以受益人一栏写的是——法定。
“法定”两个字让理赔的难度加大不少。
前妻和这份保险没有利益关系。设定的20万身故保险和10万意外保险,这次可以合起来赔30万。这30万只能赔给男方的父母和两个儿子,一人7.5万。
孩子的妈妈作为监护人可以代为办理理赔。
这是她入职后第一次处理身故理赔,30万也不算一个小数目——只是可惜,和投保人没有关系。
公司要求客户家属提供被保人没有除婚生子外其他婚外子女的证据,才可以把这笔钱理赔出来。
监护人奔波了几天,拿到了前夫没有其他子女的证明,又面临理赔需要受益人的签字的问题。
最后,被保人的父母提供了两份录音和按了手印的纸质声明,说明他们因为年纪大不方便,加上失去孩子悲痛过度无法远行,委托孩子监护人代为领取身故理赔款。
这笔30万的理赔款,经过提供各种证明后,终于在她晋升的那一天打到监护人账号。
晋升培训班上,是事故者的前妻打的电话——经过协助理赔的几次接触,对方认可她的服务和专业,也听从了她的建议,在和两个老人商量好后,决定把这笔钱用理财保险的方式存到两个小孩名下,作为将来的教育金和创业启动金。
她坐车到了客户提供的地址,发现他们正在忙着接六合彩的单。
前期已经沟通得差不多了,见面后她需要客户配合的时候,客户停下手中的工作配合她,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六合彩。
她还记得七八年前有人也让她买过六合彩,她当时和自己赌了一把:如果这次赢了,以后接着玩;如果这输了,这是最后一次买。她当时花了一块钱买了某个生肖的某个年份。很庆幸或者很不幸,她没中,此后她再也没有碰过六合彩。
这次她这么近距离接触到这些从业者。他们不断地接电话,听对方报需要买什么生肖的哪个年份、买多少,逐个记录,忙得不可开交。
两个多小时后,她把需要收集的客户资料和签字的单证全部收集好,扣款的时候客户问:“这个钱明天存进去可以吗?我借用一个晚上。”
她也没有想好用什么理由说这个钱必须今晚存进去,只能说:“好,那我明天操作扣款的时候你给我付款验证短信。”
回来后的第二天学习会,她分享了这次理赔的不易和孩子妈妈的明智,让她在晋升培训班上签了两个大保单。
但是第二天,钱没有如约进来。
她不知道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那笔用生命为代价获得的理赔款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从此,她们没有再联系,她也没再问起同事近况如何。
她依旧很努力,团队不断壮大。
但是那句讲师面对公众的当面伤害,她还是记在了心里。
过了年,她已经虚岁37岁了,想到年龄,她自己也是突然被惊到。
在过去全职保险的一年里,开会时间,没和同事聊天,会议结束后各自离开职场,都不会聊工作之外的话题。她和同事们唯一有机会聊的就是在等电梯和电梯上下楼的那短短瞬间,因为她做得风生水起,对她好奇的人太多。
每次总有人问她工作之外的话题:“来自哪里?爱人在哪里工作?孩子多大了?”
如果她不想回答就微笑面对,因为电梯很快就到一楼。但也不是每次都能逃过去。
她知道如果说没结婚,人们肯定不是帮她介绍,而是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挫折?”……
她从不和别人交心,是因为她的心和别人没办法对等。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愿意让她,或者说有能力让她平心静气地告诉别人:“为什么这样。”
她不想解释。
“我孩子在读大学。”她说。
“哇,你还这么年轻,孩子就上大学啦!真幸福啊!”
后面的感叹还不及分享,电梯到一楼了。
但是她只要明确一次,同事就会把她的信息传递出去,她省心了。
她既然在同事里面省心了,也就杜绝了同事帮她介绍对象的可能。
那一年,因为业务,她回了几次家乡。既然回家乡了,她也回去看妈妈。
这时候她发现一直吵吵闹闹的父母,因为五个姐弟妹全部离开、不在身边,竟然不吵了。
她难得地看到养父竟然舍得把咬了肥肉的瘦肉放到妈妈碗里。
她想起孩提时,为了多吃几口,养父知道大家都不爱吃肥的,就把一大碗五花肉咬了瘦肉部分,肥的留在碗里,等下吃饭的时候他自己慢慢享用。
想到这些过往再看看他现在的体贴,当着父母的面,她流下了欣慰的泪水。
就是这个父母不睦的家庭,让她姐妹俩的心冰冷一片,不敢相信婚姻,不敢相信别人的人,错过了本该成家的最好年龄。
她曾听姐姐和好友聊天,好友劝姐姐:“年龄差不多了,你长得也不差,还有人可以选 ,找个人嫁了吧?”时,姐姐回复时的满脸泪水说:“如果结婚只是重复妈妈的痛苦和悲哀,我又何必自讨苦吃?”
她终于知道,为何从小到大极少极少看到姐姐的笑容。
姐姐笑不出来,她又何尝不是?姐姐俩从没有真正的持久的快乐。
只是她忘性比较大,再多的苦和难到她这里不过夜,她总能一沾席就入睡——没有一点苦难值得她牺牲睡眠,她活得比姐姐通透多了。
只是原生家庭对他们婚姻观的影响大差不差。
退休年龄的养父,终于不再偷懒,他每天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闹钟,一个月30天,一天都舍不得休息。连每个下雨的日子,他也披着簑衣出现在田间地头。
妈妈说,因为弟弟要订婚的时候家里没钱。
一个男人正当壮年的二十多年,每天都躲在女人身后,有一下没一下的假装在努力,又在家里大吃大喝,没有负债累累已经是最大的福报了,又哪来的积蓄圆满儿女的人生。
当他终于知道自己年轻时听从了弟弟妹妹劝的话:“不要傻,不要一直拼命为他们创造财富。”是错误的时候,最有能力的年龄已经过去了。
他老了,再想努力也没有用了。
一对一辈子吵吵闹闹的夫妻,在儿女们一个也不肯留在他们身边,只能相依为命之后,奇迹般地和解了。
妈妈常常心疼他一天十几个小时的忙活,劝着劝着泪水涟涟。原来两个吵吵闹闹几十年的夫妻,最后也会有比爱情更重的亲情。
她想起自己离家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忍着思念,也咬着牙不回家的倔强,深感对不起父母。
过去的已然成为过去,人只能回头望一眼走过的路,却不能回头重走一遍那条路。
但总算,她也原谅了那个曾经自私自利、偷懒耍滑、粗暴残忍的养父。
他们都在内心达成了和解。
她记起了同学对她说过的话:“每个人的命运不一样,你不可能重复别人的人生,你有你自己的命运。”
她想,她应该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