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妈妈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佟丽套上灰裤,踩进白鞋,望一眼窗外。虽说已是五月,气温仍旧不稳,还是往白T恤上罩了件黑开衫。锁门的时候,恍觉耳畔有声,“杉杉,你换双红鞋会好看得多。”她惊回头,空落落的走廊里,除了那只歪头豁口的垃圾桶,什么都没有。它是美云买来放在这里的。佟丽嫌门口搁垃圾桶碍眼,脏不拉几也晦气,美云就说,出来进去的,衣兜挎包利利索索不好吗?捎带手的事,再说,垃圾带下楼也方便。佟丽不想因为鸡毛蒜皮与母亲争执,听之任之。于是,这红矮熊一样的垃圾桶就坐这里了,一坐好几年。佟丽时不时踢它几脚,高兴了踢,不高兴也踢,它就变成现在这副七里八荒的糟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本就是一坨垃圾。过去几年了呢?佟丽怔在门边。平日里风风火火的她,一想到光阴流转,就喉咙发紧,手心微汗,心跳变慢,像突然被摄住了精魂。到底也中年了呢,到底也过了美云生她的岁数了。

换还是不换?红鞋还是白鞋?美云肯定讪笑,这又不是什么生死存亡的问题。佟丽知道,换作是她,铁定踩进那双红色高跟鞋,嗒嗒嗒,嗒嗒嗒,鞋跟敲在水泥地上,落出一连串铿锵的余音。她那个年代的人嘛,爱红也爱强,也俗。是真俗。红的艳的往身上套,一层粉一层紫还缀绿,像打翻的颜料盘,望久了眼晕。她劝过,妈妈,咱们换点素色的,撞色撞得参差些。美云当时遵了,可过几天又走回激烈的配色大法,让佟丽这个成天在艺术圈里耕耘的人,头疼得很。她不愿美云上她工作的美术馆找她。同事见过一回,笑着说她母亲“现代派”。她当然懂什么是现代派,她心疼美云被人这样说,但要跟人解释是时代、磨难、情和爱,造就这个外表常俗、内心天真的女人,好像又没什么必要。没人会花时间去懂得陌生人,换做她自己也如此。她也不愿把母亲的人生摊开给旁人,不会有人懂,就连她也全不懂。只是可惜了她的美,她是真美,像她的名字,似晴空流云。佟丽初次见到安格尔的《泉》,惊叹得左右四顾,这不就是美云吗,安格尔画的是我母亲呢。美术馆静悄悄的,唯有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她痴望着画布上女人的眼睛,感觉一股清泉汩汩涌出,像美云的手,暖的,柔的。那一刻,佟丽回到童年,回到午睡后的慵懒夏日,阳光打在脸上,童谣唱在耳边。

佟丽蜷起膝盖席地坐下,脑袋埋进臂弯,她想事情时,总这个姿势。如果美云在,会轻轻抚弄她脖颈后的碎发,告诉她,感觉犹豫就在原地等一等,不要急。“不要急”是美云的口头禅,其实她自己急吼吼的,但落到女儿这边,就爱用这句话。佟丽不服气的时候吼过,你自己也急,为什么就要我不急,到底知不知道共情?觉得她满嘴都是敷衍和糊弄。往往这种时候,美云并不言语,调转身子缩进厨房,下一刻就传出剁菜声,有时“哒哒”,有时“咚咚”,全凭砧板上不同的食材。听着有节奏的声响,佟丽渐渐平复下来,过一会子再推门进去,摸摸美云的胳膊,擦擦她额角的汗,算是言归于好。那些年母女俩在剁菜声里,熬过了春夏的焦躁、秋冬的萧冷,熬过青春期乱战,熬过高考失利,也熬过二十一世纪初的股灾,十多万血汗钱一朝变成了水呀,美云用袖口擦干眼泪,拿起菜刀咚咚锵锵继续剁起来。

佟丽描摹记忆里那间儿时的厨房,圆木砧板,铁菜刀,雾蒙蒙的玻璃窗,钻进来的光,飞舞灰尘,它们在母亲指挥下,演奏出的“噪音”,像深井里安然而温暖的咏叹,悠悠荡荡混着当年的味道又浮响在佟丽的耳边,韭菜、白菜、辣椒、萝卜、青菜头、芥蓝,被剁成了红红绿绿白白的菜丁,飘至半空,变幻成滴哩哆啦的音符,像提琴,像耳朵,像漏勺,像球拍,咚咚咚、锵锵锵,那个人去了哪儿呢,流云被风吹走了。

说起来,家里的垃圾桶都是她买的。那时候佟丽刚搬了新家,她来帮忙收拾,左看右看嘀咕起来,说缺了很重要的物件,一时又想不起,佟丽心想搬家哪有不缺的,并不当真。到了晚间,母女俩草就一顿面条,美云回了自己家。佟丽以为事情已然翻篇,不想第二天天不亮,美云送来了几只垃圾桶。

佟丽见到这些垃圾桶,愣得说不出话。她没想到这就是美云所谓的重要东西,还红色卡通熊的样子。但美云一早送过来,脸上还挂着汗,佟丽心酸又心烦。心酸是,一辈子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现在宽裕了,仍旧把垃圾桶当宝贝;心烦是,这几只玩意儿跟她的软装不搭配呀。但她叹过一截子气,还是把它们塞进各个角落。美云眼见女儿沉默地忙碌,有些五味杂陈,相依相伴近三十年,现下说搬就搬,虽只隔“一碗汤”的距离,——人家都说这样最是理想,既不打搅又能照应。但心里像拱进一条蛔虫,日日夜夜不得安生。可又不能拦着,怎么也人到中年,人生经历不见得比自己浅薄。只是这分离不论铺垫了多久,准备了多长,发生的一刻总是骤然,仿佛不留神踩落悬崖,粉身碎骨之前最是煎熬,空荡荡的胸腔挤满了刺骨的风。

天蒙蒙亮她就赶车去城里的批发市场,一路尖着心,想赶在佟丽上班前送过来。原想跟她多说上两句话,但佟丽的眼神让她有些受伤,又俗气了?又现代派了?美云扭着衣角,渐渐委屈,渐渐酸涩,妮子是从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怎么越来越像没有交集的平行线,看得见摸不着呢?粉蒸肉模样的女儿,转眼就成了少女,转眼有了男人,转眼搬了出去,成了这个背对着自己,只愿意穿黑白灰的寻常妇人。她是一点都不像自己呀,模样不像,性子更不像,其实还是像她爸爸,都说女儿像爸吃喝不愁,美云想到这里,想不下去了。除了愧还是疚。但就连这伴随她三十多年的愧疚也变得像老朋友,棱棱角角熟悉得很了。

母女俩融洽的时候,佟丽逗她,说她一只胖天蝎压得天秤一边倒,天秤肯定不高兴。美云笑问,有没有双蝎座,一个秤盘里压一只蝎子,就平稳了。言语间还举起手臂假扮蝎子扭来扭去。没有没有,妈妈,你尽瞎说,佟丽笑得滚到床上。美云看着粉团似的女儿,擦掉笑出的泪花,没办法,天注定,谁叫你那么懒,迟迟不肯出来,要是赶上那个什么女座,不就可以一脚踩住蝎子了吗?说完还做个猛踩的动作。我才不要处女座呢。好好好,美云拍拍女儿的屁股,胖天蝎给瘦天秤做饭了,养肥点,才能当秤砣。

这样的瞬间要说不算少,但美云回想起来只是不满足。时间如箭,一霎飞得老远,追都来不及追。那些其乐融融的时刻,稀释在三十个春秋里,零星得宛若混淆在盐罐里的白砂糖。挖一勺吞进嘴闷咸得飙泪,哪里尝得出那微末的甜,简直像淹没在海里的蓝藻,蓝藻好歹能连成片,这粒粒砂糖,跟盐粒一个模样,不尝不知道,尝过更觉盐苦杀人。当年执意生杉杉,秀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劝过,一个女人单身带孩子,比苦酒还要苦。她听不进秀英要她打掉孩子,另嫁他人的鬼主意。她早不信她母亲这个小脚老太太。现今,秀英已经拐着小脚走去另一个世界,但当时的鼻涕眼泪,仍旧时常打落在美云心间,秀英一步一趑趄,鼓着眼睛看自己走得越来越远。现在,她步上母亲的后尘,也只是为了送走女儿。难啊,秀英陈旧又苍老的哀叹颤颤漾漾经年不息。

佟丽眼见着美云脸上阵红阵白,晓得她入心了,便像往常那样搂过她的颈项,拿脸颊去细细摩挲,好了好了,妈妈,我收着就是。晓得你是好意,晓得你舍不得我。我都晓得的。她哄着她,像哄小孩那样。美云脸色渐缓,两相和好。上班的上班,买菜的买菜,日子平淡如常。

这些垃圾桶自此在佟丽的新家坐下了窝,张着熊大嘴接纳果皮纸屑。人的视觉也是蹊跷,刚开始觉得墙上的图钉啦,地板裂开的细缝啦,天线似蚯虫啦,处处碍眼,可日久天长,也见怪不怪了。仿若它们原本就应该在那里,原本就是家里的一部分,比佟丽这个后来者还妥当。就像这几只卡通熊垃圾桶,也安安适适找到了各自的角落,用它们开合自如的嘴分隔日常里的杂乱和有序。那些不喜欢的、看不过眼的,通通往桶里一塞,一扔了事,一了百了。尴尬的睡掉,糟糕的扔掉,剪不乱理还乱的剁碎,这是美云的鸵鸟哲学。佟丽看着填满垃圾的熊桶子,想着母亲三十多年的孤寂,——如今她也过成与母亲一样的,唯有月亮对影的夜晚,对美云更多了一层体恤。


六岁时,佟丽跟美云挤在秀英的二马路老房子里。那是一幢四层板子房,厕所和厨房都是公用,常年弥漫厚重的氨气或烟气,要用现在的标准看,PM2.5严重超标。不过,那时候的人们却将之认作生活的烟火,处之泰然。——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旧窄间,是十多年前美云的父亲赵阅申落实政策后,政府置换给他们的。美云小时候住的是街拐角的赵家洋楼,离这幢板子房不到百米。那小楼红砖青瓦,玲珑别致,终年繁花绿叶,鸟语花香,一派的日月悠长。从板子房的窗户看过去,还能望见从浓绿树团间露出的一角青瓦。秀英望着望着就呆掉,失魂落魄的样子。美云说她又做白日梦了。

赵家祖上非大富大贵,书香门第算得上。祖辈里有留洋的,有闹革命的,也有科举功名的。到阅申的父亲,在当地开医馆,几十年救人护人无数,十里八乡小有名气,还算接续上祖辈的传承。阅申在赵家排行行十,是最小的儿子。他从小立下宏志,要似太史公那样,游历四方,做重于泰山之人。十多岁便离家游走,听闻北上采过天山雪莲,西去喝过雅鲁藏布江的水,登过苍山之颠,见过富春江的夕阳。从天津大学毕业后,却一直赋闲在家。誓与泰山比肩之类的豪言,不再提起,日常里抿些小酒,念些什么“红烛昏罗帐,悲欢离合总无情”不成篇的短句子。人未老,鬓已星,眼见着颓丧下去,家里人便张罗着给娶了邻村望族的王家四小姐,也就是秀英。婚后二人倒琴瑟和鸣,赵老太爷一高兴,就做主在省城置办家业,从此二马路三角花园的三层洋楼,披红挂绿,成了赵家洋楼。

一晃阅申近四十,还遗在家里坐吃山空,他生性倨傲,正经赚钱营生多有不屑,赵老太爷又托人,给他在省报编撰室挂了个名誉顾问的闲职。几年后,美云出生,秀英月子没坐好落下病根,加上之前夭折过一个孩子,阅申就做主说以后不要再生,有一闺女足以。反正赵家儿子多,也不非得他这一支继承香火。阅申混沌半生,老来得女,对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东西捧也不是抱也不妥,只有对上美云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心思渐渐安定。好像这么多年一直在寻找自身的落处,但飘飘荡荡,不得其法。这么个粉团子不过十斤,却让他有千斤托住之力,终得尝到一丝人生确切的味道。抿酒时也念些“但愿人长久”之类的句子。秀英虽不懂,但看阅申的神情,也明白这个女儿是对上老倌子脾气了。阅申愈发钟爱女儿,写字时着她研墨,画画时嘱她添香,恨不能把肚里藏宝倾囊而授。阅申常言,字画里灰调最是难得,灰色含蓄沧桑,泼洒流动,是中式审美里包罗万象的底色。古人赏的就是萧瑟呀。他总要这番嗟叹,然后陷入长久的沉默。美云痴痴听着,只是不解,但也就在水墨黑灰的浸润里亭亭而立。

日久天长是童年的梦,醒来看到的只剩兵荒马乱。美云从农场苦熬回城,阅申却突发心梗撒手人寰,挂的闲职,并无抚恤金退休金一说。发丧、礼金、道场花费巨盛,日后的生活只依靠美云纺织厂做工的菲薄收入。一辈子没做过事的王秀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歪着小脚趴在门前,盼星星盼月亮盼美云回家。算起来,那时候秀英还不到五十。

秀英惦念那幢赵家洋楼。她固执地以为政府会再落实一回政策,把老屋还给她们。美云看不得她娇滴滴的模样,更听不得痴心妄想的碎碎念。她扯她去三角花园看过,指着红砖墙外晾晒成万国旗的内衣裤,问,你仔细看看里面住了多少户人家?秀英这才发现,虽这里的每砖每瓦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却陌生得让她举步不前。二楼窗边一女声喊,让开,接着混着菜叶、泥土的浑水,飞流直下,把她们的鞋裤浇得透湿。美云骂,没看到有人吗,这么缺德。窗户“砰”声合上,女人头发是长是短,脸孔是胖是瘦,都没看清明。秀英哭了,原来,从板子楼的窗户里眺望的青瓦旧楼只是一个过时的梦。

九十年代中期,到处大兴土木,二马路也不例外。灰白外墙一径地被圈上“拆”字,墨汁淋淋、张牙舞爪,预示着占有和倾倒。略略望过去,那些圆圈里的黑字倒像一个个象棋盘上走的“车”,金戈铁马,气吞万里,为的却不是驱走外虏。美云下班路过街角洋楼,发现它更加残破不堪,满壁的爬山虎被人连根扯断,红砖成了棕墙,青瓦屋顶上盖塑料布。曾经鸟语花香的露台墙也画上了那个刺目大字。一撇儿月影,溶进迷离烟树间,碎成弱弱的光。月亮渐升,愈白,一头肥硕的玄鸟,惶惶而立。玄鸟隐在晶莹的月色里,似抹去五官的脸,美云想,如果它七窍玲珑,必会痛惜兴衰吧。她忽极不忍,便跨上自行车,拐过街角,再回头望去,儿时的楼阁,仿若《聊斋志异》里一处摇摇欲坠的幽宅,她强烈地以为在眼皮开合的罅隙它便会消失殆尽,变成未来回忆里的海市蜃楼。

秀英买菜回来,头发散了,鞋带子断掉一半,眼神迷懵,美云晓得幽古老宅的夜晚成了真。挖掘机的铲斗说来就来,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凿向这幢板子楼。这房子落实给他们的时候,说有使用权没继承权,意味着楼房一拆,祖孙仨必将流离失所。

其实按美云的资历,早应该分上纺织厂的福利房。跟她同期进厂的姐妹,都分过了两轮。她排分低,是因为未婚、女性、单亲母亲三项硬指标,被扣十分。做一年工算一分,美云统共工作八年,这一扣反成了负分。从起跑线就先天地败下阵去。美云气得摔掉一只碗,那是一只日本瓷白釉碗,秀英当年的陪嫁。秀英捡拾着地上的碎瓷片,心疼得掉眼泪。这下子,跟阅申的最后一点惦念也给摔没了。美云顾不上她的泪珠子,反正这些年,她没哪时候不哭。当初就不该生杉杉,秀英一面哭一面念。在她看来,这就是所有的祸根。但祸归祸,她比美云还钟爱这个孩子。买菜抱着,煮饭背着,睡觉搂着。美云感觉自己都插不进祖孙中间。但,一遇着事,她就埋怨,仿佛存在是一回事,孩子本身又是另一回事。真是搞不清她的逻辑。小脚太太也许本就没逻辑可言,她一辈子感性惯了。美云扯着佟丽出门时,看一眼在地上捡碎片的母亲,不再回头。

自行车响得几里哐啷,恐怕是铁链松了。美云的思绪被这声响扶摇而生,像一支菟丝藤蔓蔓攀去,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搭到银勾。此时的月亮、当时的月亮,过去的人、现在的人,喝剩的茶,泼洒的墨,交织在一起,像阅申画册里的古旧山水,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的皆是重影。“此生飘荡何时歇”,那是阅申自斟自酌的侧影,她烦恼老父为赋新词强说愁。有什么可愁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舞文弄墨从心所欲。外面的世界闹得风生水起,他在闺阁里做寡头将军。年少的她厌烦他们的一切,他们从腐朽里来,也将把她带进枯槁。她才偷了户口辍学去农场,才认识了振华,才有了杉杉,才有了现在要被一铲挖掉的楼。一件一桩,一桩一件,重重叠叠,似猿声似鹃啼,穿透时空余音袅袅。

此生,生此,此地,彼此,没什么不会辜负,节骨眼上连车链子都不安生。十六岁去乡务农她不觉难,阅申死还有老母她顾不上难,振华去世腹中有胎儿,她不能难。就这样跌跌撞撞,一路摸一路望,咬着腮帮子得过且过。现下,忽就难得绞痛起来,仿若心里那根锁链要断了呀。她愈发踩得飞快,深秋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痒有点涩,抹一把,全是泪。她甩干手掌,拍拍腰上的小手,说,搂紧了杉杉,妈妈要下桥了。

自行车后座上的佟丽,搂住美云的腰背,把耳朵贴在她的心窝上,妈妈的心跳得好快呀。一弯银月,遥遥跟着,不离不弃,冷冷清清。风在耳边鼓响,她隐约感觉有什么要发生了。要发生了。


从佟丽记事起,她就知道每个人都是有父亲的。极偶尔,秀英讲漏嘴,美云会飞快睃一眼,示意她熄声。她们这种嘴眼把戏,瞒不过她。但她从不问。她怕,语焉不详的后面扯出一个惊天大秘密。她甚至觉得她和她们在打一场没有硝烟的保卫战,这场战役从她出生就摩拳霍霍,但她只想做壁上观呀。她想告诉,你们不用做戏,我根本就不想知道,但一旦说破,这些年她们为此演的戏努的力,就付诸东流。还是不落忍。

她站在镜子前,扒鼻子翻眼皮,一寸一毫看过,发现自己跟美云哪哪不像。鼻梁一个高一个低,眼皮一个单一个双,眉毛一粗一细。这样的脸孔,日日落上镜面,仿佛看到从未谋面的父亲,他的就是她的,她的也从他而来。映映相辉。于是,在翻看旧画册时,她会想象父亲时而在溪山行旅,时而在江上泛舟,或骑起白鹿行走天涯。也许还是动物园里扮熊猫的叔叔。上一回美云带她去玩,那叔叔给了她两颗糖,而其他孩子只有一颗。她幻想这点滴的善意或许来源父亲,他像火眼金睛的大天神,无微不至地关照,洞察,护佑。他化身成所有男人,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与她玩一场没有止境的猜谜游戏。

那个老伯伯家里,第一回见到美云哭。听到她说振华、死、江水、风雪,还有房子、铲子、小脚老太、洋楼、单亲这些字眼。她像撞破了秘密一样手足无措。母亲和自己像叫花子,擎着破碗乞讨。这感觉跟在公交车上被逮住,美云非要她曲起膝盖装矮妹,一样屈辱,一样羞怯。现在美云坐在木沙发上对老头哭泣,同样羞辱,同样屈怯。那老头怎么把手搂上了美云的颈项。妈妈,快跑,快逃,佟丽身子不禁抖起来,但她像跌入绝壁,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闭上眼睛。下一刻,美云扯上她的胳膊,逃离那个明晃晃的妖洞。

原来爸爸不是天神,也没有玩猜谜游戏。他只是死了。佟丽坐在自行车后座,麻木地睁着眼睛,街巷被夜晚蒙上一层乌纱,像趴伏的兽,魍魉地窥视。根本只是死亡。她们演什么戏,尴什么尬,真是无聊透顶。都是骗子,拙劣的骗子。

佟丽从后座跳下来,一径跑向板子楼,这幢不高的四层楼房,在月色下凛凛地散发迫人冷气,仿佛一艘即将启程的神秘飞船。佟丽忽觉钻心,牙齿上下打起寒颤来。

夜里做了梦,梦里一张模糊的脸,隐在薄雾后面,露出点点星目。她莫名感觉亲切,她问他这些年好不好,那人嘴唇张张合合,没有声音。迷雾愈浓,好似重重绸缦,她心中一动,伸手去抓,抓到的却只是空气。她的眼神黏着隐隐绰绰的身影,像留恋高飞的风筝。风筝飞得找不见,但线不断,就丢不了,也不会丢。他呢,难道走进神秘飞船,启程去了外太空,在另一个平行宇宙,守望家园。佟丽在梦中也止不住哀愁,他知晓我的存在吗?如若茫茫人海,他能找得见我吗?

美云分到纺织厂的福利房。四十平米两室厅,有厨房也有厕所,除了旧,其他都好。佟丽和秀英却不愿意搬。秀英摸着旧迹斑斑的墙壁,说新屋听不到阅申的叹息。美云对父母的脉脉情深颇感无奈。相形之下,她自己对振华,当初肝肠寸断,拼死拼活,以为全世界除了这个人这件事,其他皆虚妄,可多年过去,空落落地只剩下个名字。唯有看到女儿时,才恍惚找到一些回忆。

美云在农场练就四年,又在纺织厂摸爬滚打近十年,小时候给阅申熏陶的细弱心肠早磨练得树干般粗粝。她不管她们惦念还是赌气,不搬也得搬。美云从橱柜里搜出布兜子白瓷碎片,问秀英还要不要。秀英颤巍巍接过去,当然要,这是跟你爸爸最后一点念想。美云只得告诉她,现年月找不到锔碗匠了,他们都去忙大生意了。秀英不信,那这些旧宝贝就没人护着了?美云说,世道变了,如今一只碗几毛钱,谁还会花十多倍的价钱去锔补呢?说完方觉残忍,时代白驹过隙,过了就过了,片甲不留。老太太听完怔怔的,过一会子,认命了似的,帮美云一起收拾起来。

家里的“垃圾”除了瓷片,还有碎书。佟丽不让扔。她虽没见过外公,但认得他的墨宝。也珍爱他的藏书。她不懂美云为何要装作一幅极其冷漠的模样,那里面分明还夹着她画过的画,写过的诗,泛黄宣纸上拓着黑字,把它们对上阳光,像给太阳蒙上一层毛边,望久了,一个个字从纸上剥离,飘忽忽地散成零落的横竖,是雨后晴空上将去未去的乌云,镶着金边。这或许就是最高明的灰调,瞬息间,她顿悟。这句话,融在秀英的每一个睡前故事里,佟丽夜夜伴着祖辈的往事入眠,魂系梦绕间,与阅申已是跨越天人的神交。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但秀英挪过去没几天就病了,整夜整夜睡不了觉。美云说她是想家想的,想想就没事了。她带佟丽上二马路从废墟里捡回两块砖,说是老屋旧墙上的。秀英见到捧在怀里,终得入眠。但砖能安心救不得命。夜里一口痰卡住气管,秀英就这样抱着旧物想着故人,点点冷寸寸冰,哀哀号号,渐成朽骨。

美云熬红了眼却滴不下泪,她只是发疯地思索整件事到底哪里出了错。新房子怎么就断送了母亲,新生活的开端怎么就变成一场葬礼。尘满面,鬓如霜,事事难忘。有人说命运是个大词,美云从不信,但她坐在秀英身边,摸着母亲冰冷的手,不得不叩问这个大词到底有多大的威力。如果当初不任性去农场……如果不爱上振华……如果不是那场好死不死的雪……如果没有挖掘机凿下的铲斗,所有的果结成的串就是母亲喉咙里这口下不去的痰。命运的不可琢磨埋伏在这里,它用看似毫无起眼的因,勾出一个最终无法翻盘的果。它可真狠毒呀。一步错步步错,跌跌撞撞似浮云。难道,阅申给她取的名字从一开始就错到底?

佟丽觉得美云变了个人。她开始往身上乱套,红手套,粉围巾,紫布鞋子,后来渐渐全身穿红着绿,撞得七零八碎,如果色彩有声音,简直像一部行走的交响曲,还乱打拍子的那种。她摇着美云的手臂,妈妈,你从哪里找来这些乱衣服的,不好看。美云唬她,你管我。有时候佟丽放学回家,会在家门口看到陌生的男鞋。晚餐时,偶尔也会出现不熟悉的叔叔或伯伯。他们笑眯眯的,有时还会给佟丽糖。但,佟丽止不住害怕。那天晚上,老头的手伸进美云颈窝的画面,像噩梦纠缠着她。如今这些陌生男人,竟堂而皇之坐在她身边喝酒,佟丽想不通。如果一只陌生的手,塞进自己的颈窝,也不晓得是冰是暖,她把被子拉上来,蒙起头,轻抚自己的颈项,心里竟有了一丝涟漪。


美云回家撞见佟丽和一个男孩。那男孩她不认识,看着比佟丽大。他们一个躺一个跪,嘻嘻哈哈,扭成一团,男孩抓住佟丽的脚趾直塞进嘴里,惊得佟丽尖声大叫。美云站在门口好一刻,他们才发现。男孩慌慌张张逃也去,佟丽“砰”地摔门回了房。美云见她两条白腿似肥蛆,心里一阵打鼓。

可还没来得及谈心,下一回又换了个男孩。二人头碰头写作业,美云不好说什么。回身进厨房做饭。这些年,美云发现只有在剁菜的时候,才能安静下来。在这重复单调的咚锵声里,她才不用去想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这些剁碎的菜、剁烂的肉,像金钟罩把她罩起来,即便非常短暂,终究觅得一刻安稳。就像现在,她只用专心剁碎芥蓝,也不用去想外面两个年轻气盛的少年到底在滋生什么。

事态却愈演愈烈,金钟罩也无济于事。美云发现,如若家里来了她的男性朋友,佟丽必会变本加厉地领更多男孩回来。美云疑惑,她是从哪里认识这些孩子的,有些竟比她小不少。她明白了,佟丽这是在无声地示威。这示威依稀有熟悉的况味。说到底,是从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女子呀。

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决绝路子,天真地以为尘埃生花。可哪里有花,根本的只有毁灭。她当年并不是非得下放农场,独生子女也可以留在城镇,找一份街道工厂的工作,像她有些同学那样。她偏不,她要选那条最难的路,就要拗着劲。结果咧,还不是灰溜溜进工厂,做女工。殊途同归。她当年听了秀英的,摘了杉杉,另嫁他人,就不会在派出所为上户口为难,为证明她死去的父亲是她父亲求爷爷告奶奶。何苦来。但,她瞅到杉杉小荷尖尖似的粉脸,忽然懂得了秀英,存在是一回事,孩子本身又是一回事。所有的事情行将就错,但孩子她哪里错了,她就是她最爱的呀。绝不会错的。

美云不再邀男性来家,佟丽周遭的男孩渐少。仿佛青春期乱战就此偃旗息了鼓。只是美云那寂静的夜晚,只能在激烈的撞色游戏中得到些许弥补。于是,她愈加缤纷,愈加白胖,活像一只五彩斑斓的胖斑鸠。佟丽摸着她白白软软的胖肚子,说,哦,妈妈,我们就这样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嘛。

佟丽高考失利,被调剂到艺术品鉴定这个极冷门的专业。美云为此发愁了不少时日。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就变天,时代之轮激起滚滚红尘,它从不询问任何当事人的意见。曾经被鄙夷的锔碗手艺,现今不单申了非遗,还是一桩赚钱的好买卖。美云拿那兜子碎瓷片去店里找师傅看了,大师傅戴上老花镜,举起一块瓷对光细细看过,叹道,这是好玩意呀,没有百八十年,出不来这样的釉色开片。他开价二百。美云咬咬牙付了钱。但锔回来的哪是碗,简直像一张破了相的京剧白脸,虬着疤痕,俯视众生。美云把它放哪儿都不安适,仍旧塞进橱柜角落里,跟布兜子不离不弃。差别只是二百元。

到佟丽毕业时,艺术品市场大热起来,家家户户仿佛都找到了陈年的宝贝,有什么腌菜缸子其实是明青花,有什么垫桌脚的是前清鼻烟壶,还有什么从针线盒里搜出的玉器啦、夜明珠啦,一家一个传奇,仿佛不从里外掏出个稀罕玩意都没好意思回家。美云从小看惯宝贝,佟丽看得不如她多,但好歹也看过。眼皮子不浅。美云有一回从电视上看鉴宝节目里拿出的鸡血小印章,心想,要是阅申的那枚田黄石还在,现在大几十万也有了吧。好汉不提当年勇,三十年河西呢。阅申定不会拿宝贝换钱。

佟丽在时代的簇拥下,顺顺利利找到一份美术馆导览员的工作。也是在美术馆的一次爱德华·蒙克的个展上,认识了江波。

男人站在那里,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灰西装,黑西裤,灰色匡威。毫不起眼。是的,很久后佟丽回忆,仍然觉得这四字贴切。他就是那种毫不起眼,又绵里藏针的人。他看的是蒙克的《呐喊》,这没什么稀奇,谁都知道这是蒙克最著名的画,大抵都会去看。但一拨又一拨的人看过离去,转向另一幅,他却还站在那里,佟丽就有些好奇。一直到快闭馆时,佟丽发现男人仍旧没离去多远。不禁上前与他攀谈。

第一眼见他,佟丽怔住,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又宛若在梦中一闪而回。男人问,是不是快闭馆了?佟丽方晃过神来。二人就蒙克谈了几句,倒不算新鲜,不过江波说,这幅画虽颓废,骨子里却满是浪漫主义的高贵,是面对黑暗发出的野性呐喊。霎那间,好似被人窥到心事,佟丽面上有些发懵。江波笑笑,自家浅见,不足挂齿。这就算是结识了。

后来交往深入,佟丽才知道他有个ICU老婆。此时二人有了实质关系,要回头得痛断一根筋,江波说,你来也行,走也行,我不怨你。佟丽最听不得这样的话。母亲为父亲赌上她这条命,她何尝不爱赌的,反倒更觉如此才算作真正的呐喊。

美云甩了她一巴掌,蠢女,你糊涂呀。什么爱情,什么呐喊,你就是去接烂摊子。当年秀英甩过她同样的巴掌,打是没用的,反而把佟丽打出来了。现今,老调子重弹,巴掌落在少女同样粉嫩的脸颊上,少女的腹中也同样有了新生。命运无情地复刻,它从不放过一丝一毫。佟丽捂着脸孔发疯地喊,我不要跟你一样,守着回忆把人生过烂,我要像平凡人那样度过普通的一生!

往事如云烟,烟波江上,只一个愁字了得。佟丽对着那只破烂熊垃圾桶,回望哩哩啦啦的旧事。一代人落地,一代人故去,眼睛从明亮到蒙昧,一睁一合一瞬一刹,如白驹苍狗,如过隙浮云。她坐在地上,抚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打脸,真是打脸,美云讲的每句话皆打在脸上。比当初那个耳光更加痛。ICU老婆努力了三年,终于睁开了双眼,真是皆大欢喜的happy ending。美云没过多久也进了ICU,插着管子装着起搏器,呼吸机一上一下尽责地表征生命。但没人告诉她,美云能不能像江波老婆那样再次睁开眼睛。非常可笑,她与江波在ICU外偶遇过一次,一个拿着退费单,一个拿着住院报告。两个曾经要持子之手的人,要死生契阔的人,立身半米之外,一眼千年,千年过后泯恩仇。这就是普通的,平凡的,常俗的。命运给予他人的,却从不会降临在此时此刻,此时......此刻......此地……

她擦干面孔,掏出钥匙打开门,回到屋里换上红鞋,红鞋配灰裤,出乎意料地好看。今天是美云两周年忌日,她看到她穿这样,会欢喜。哦,妈妈,我去看你了。


(献给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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