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芳华传(21)

第二十一章 归途

离孟津那日是个阴天,杜弘背着青钢断水剑,赵子玉系着凤凰玉佩和短刃,尹琴抱着古琴,三人沿着黄河岸边的官道一路西行。朱家派了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送他们出孟津地界,车夫是个哑巴,驾车的技术却极好,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几乎不带颠簸。凌霄客没有来送行,只托那哑巴车夫递了一只青布包袱给赵子玉,里面是一叠银票和三瓶品质不差的疗伤丹药。赵子玉掂了掂包袱的分量,随手便搁在了车座下面,既没道谢也没拒绝。

出了孟津三十里,哑巴车夫勒住马缰回头比划了两下,示意只送到此处。三人下了马车,目送那辆青布车消失在官道拐弯处扬起的尘土中。此后便再无车马代步,三人靠脚力赶路,沿着黄河上游的方向走了两日。

路上杜弘将那两卷帛书中的"星缠手"与"星壁"反复练习。星壁的施展愈发纯熟,如今他能在瞬息间凝出三重叠加的星光壁垒,足以硬抗道宫四重的全力一击。星缠手则被他玩出了更多花样——他试着将丝线编成网、织成绳、束成捆,甚至在赶路间隙用星辉丝线替尹琴把断了一根的琴弦暂时接上了,虽说音色不如原来清透,但好歹能弹出完整的调子。

第三日傍晚,三人翻过一道山梁,凤凰谷的全貌便展现在了眼前。

暮色中的山谷笼着一层金红色的光晕,稻田里的穗子比出发前沉了几寸,沉甸甸地垂着脑袋。正止轩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在风中晃荡,静心堂的烟囱里飘出缕缕炊烟。颐性园那边隐约传来老人们的说笑声,声音不大,但听着却让人心头安稳。

杜弘站在山梁上望着那片熟悉的屋舍,忽然觉得胸口堵了什么东西。他在古墓中面对过镜阵与幻象、面对过三千七百年的等待与孤寂,那些时刻他都没有半分踟蹰。但此刻望着这片山谷中升起的炊烟,他忽然喉头发紧。

"走吧,"赵子玉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三人沿着坡路走入谷口,鲁通正在廊下编竹筐,眯着眼瞧清楚来人后,那双浑浊的老眼一亮,放下手里的活计便站了起来。莫三爷的轮椅停在稻田边上,木腿旁边摆着一根削到一半的木杖。花神鲁老伯挽着独臂袖子在浇花,见三人回来也不说话,只是把那根浇水的竹管朝杜弘扬了扬,算是打了招呼。

毒手观音谷三娘照例守着药炉,远远看见尹琴便招手喊:"丫头的琴弦断了几根?回来我给你接,我这儿刚熬了一锅胶呢。"

尹琴抱着琴跑过去,像只归窝的雀儿一样在廊下蹲下来跟谷三娘唠叨古墓里的见闻。赵子玉径直去了颐性园深处清点这一个月谷里的存粮和药材,她的脚步很快,衣袍被晚风掀起一角时露出腰间那枚凤凰玉佩,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杜弘站在正止轩前的空地上,有些不知所措。鲁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傻站着,天快黑了,去把莫老三那根木杖的毛刺修一修,他手抖了削不匀。"

杜弘接过鲁通塞来的砂纸和木杖,走到稻田边上蹲下来,就着暮光替莫三爷细细打磨那根新削的木杖。莫三爷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手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次回来,你身上有不一样的气儿,像天边的星星掉到地上了。"

杜弘笑了笑,低头继续磨木头,夜里凤凰谷摆了一顿简单的接风饭。十几张矮桌拼成长条摆在正止轩的院子里,绿豆稀粥配咸菜、烙饼、一盆热乎乎的白水羊肉。老人们腿脚不灵便的就由人搀扶着坐了,行动尚可的自己拎着小凳围过来。杜弘被鲁通拽着坐在最中间那张长桌边上,左边是莫三爷,右边是花神鲁老伯,对面坐着断了两根指头的猎户老田和老田那位瞎了眼的发妻。

席间有人问起古墓的事,杜弘便挑着能说的说了些。讲守灵的黄金竖瞳时,老田拍着桌子说"那玩意儿能炖汤不",被他媳妇在桌底下狠狠踩了一脚;讲万镜之阵时,花神鲁老伯独臂支着下巴若有所思,说"那个镜灵说的'等了太久',我听着心里难受";讲到最后第七重殿里穿草鞋的星斗圣皇时,整张长桌都安静下来了。

鲁通率先打破了沉默,端起粗瓷碗灌了一口米汤,哑着嗓子道:"三千七百年啊!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后人,等了三千七百年。"

"他不是一个人,"杜弘说,"守灵和镜灵都在等他。"

"那不是更苦了,"花神鲁老伯道,"三个人分散在三处,各自等各自的,连彼此都见不着。不如我们这儿呢,你看老莫瞎了一只眼我还有一条胳膊,我们凑一块儿能拼出两只手一只眼来,比他们强多了。"

满桌人都笑了,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惊起了稻田里几只歇脚的白鹭。

杜弘捧着粥碗坐在喧嚣之中,看着这些缺胳膊少腿、瞎眼跛脚、老态龙钟的面孔在灯火下笑成一团,忽然想起第七重殿里那老者消散前最后的表情。他想,那位穿草鞋的圣皇坐化前设下七重殿宇、分出七份传承,图的或许不只是给后人留一条成道之路。他更想告诉后来者:大道漫漫,孤身苦修固然难熬,但若有几人同行,哪怕一人在三重殿、一人在六重殿、一人在七重殿,彼此隔着三五重石壁和几千里河山,那路上的黑暗好像也就没那么难捱了。

夜里散了席,杜弘独自上了谷中最高那块青石。夜色澄澈,星河横贯天际,银汉孤星安静地悬在偏南的位置上,比前些日子似乎亮了几分。他盘膝坐下,将心神沉入苦海。

第六幅星图的经脉路线开始在他意识中铺展。那些路线比第五幅少了些许繁密,却更为精微,每一条都指向头颅深处尚未完全开发的神识穴窍。杜弘知道,这一幅若修成,他的星域便不再只是感知与掌控的场域,而会真正具备"域"的神通——在星域范围内,他可以干涉现实的运行规则。

他闭目凝神,一缕幽蓝星辉沿着第一处新穴窍缓缓探入。

青石上的星光越来越亮,像一盏被小心拨旺的灯火。山脚下的凤凰谷在夜色中渐渐沉入梦乡,屋舍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了。赵子玉坐在自己窗前的矮凳上,透过窗缝望了一眼青石上那团朦胧的幽蓝光晕,将腰间那枚凤凰玉佩摘下来握在掌心里摩挲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搁在了枕边。

银汉孤星悬于中天,静静照着这片山谷。照着青石上那个闭目修行的年轻人,照着屋檐下那只缺了弦的古琴,照着稻田里沉甸甸的穗子和谷三娘药炉中温着的胶液。照着一切微小而确切的、正在活着的、正从漫长的等待中一点一点走出来的人和物。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