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点低

谷建军出差的第十五天,葛濛濛在朋友圈刷到一张照片。

发照片的是谷建军他们老板的秘书,小姑娘刚入职半年,朋友圈没屏蔽同事。九宫格,中间那张是集体照:二十来号人站在一片菜地前面,人手一把韭菜,笑得跟春游似的。谷建军站在第二排最右边,草帽歪戴着,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套着高筒雨靴。配文:“老板庄园团建第三天,韭菜丰收!”

葛濛濛把照片放大看了三遍。谷建军走之前说的是去杭州开行业峰会,住五星,见大客户。她往下翻秘书朋友圈,前天的照片是除草,大前天的照片是施肥,再往前翻,还有一张二十个人蹲在大棚里吃盒饭的,谷建军端着一次性饭盒,脸上沾着泥。

她截了图,存进相册加密文件夹,然后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戳破。看他能演到什么时候。

谷建军回来那天,拖着一个大箱子,一进门就喊:“濛濛!看我给你带什么了!”葛濛濛从厨房出来,靠在门框上,嘴角使劲往下压。他从箱子里掏出一袋真空包装的笋干:“杭州特产!”又掏出一盒龙井:“明前茶!”最后掏出一个小盒,打开,是条丝巾:“商场买的,真丝的。”

葛濛濛接过来,翻到标签,产地:本市郊区轻纺城。她把标签剪了,系脖子上,说:“好看。”谷建军说:“杭州买的能不好看吗。”葛濛濛转身进厨房,笑出了声,赶紧拧开水龙头。

接下来三天,谷建军开始系统性地编汇报。饭桌上他说:“这次峰会规格很高,行业大拿都来了。”葛濛濛给他夹菜:“都讲什么了?”他说:“讲供应链重构,数字化赋能,还讲了——”他想了想,“反正就是那些,你也不懂。”葛濛濛说哦,那五星酒店住得舒服吧?他说舒服,行政套房,早餐有鲜榨果汁。葛濛濛想起秘书照片里那个大棚边上的塑料桶,桶里飘着俩水舀子。

她说:“那你怎么还瘦了?”

谷建军说:“想你想的。”

葛濛濛放下筷子,去厨房端汤,在厨房里捶了两下墙。

真正让事情翻出来的是第五天。谷建军拿葛濛濛手机点外卖,划开相册想找张照片当外卖备注,一眼看见加密文件夹里有个缩略图,绿油油的,像菜地。他输了密码——俩人结婚纪念日——点开,二十张截图,全是他老板秘书的朋友圈。

第一张:他蹲地上拔草。第二张:他扛着锄头。第三张:他端盒饭。第四张:韭菜大丰收集体照,他那顶草帽被画了个红圈,旁边葛濛濛批注:“这就是行政套房?”

谷建军拿着手机走到客厅,葛濛濛正在叠衣服。他把屏幕怼过去:“你翻我同事朋友圈?”

葛濛濛叠着T恤,头都没抬:“你老板秘书发朋友圈不屏蔽你,就等于发给我看的。”

“这是偷看。”

“你撒谎在先。”

谷建军坐沙发上,搓了把脸:“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回来之前。你箱子一打开我就想笑。笋干是老板庄园自己晒的,龙井是他家茶山出的,丝巾——你是在轻纺城买的吧?标签都没撕干净。”

谷建军低头看看丝巾,标签确实留着半截,上面印着“青山市轻纺城商户自营”。

“那你怎么不说?”

“我想看你演到什么时候。”葛濛濛把叠好的T恤码进衣柜,“你挺卖力的,行政套房、鲜榨果汁。我差点信了。”

谷建军捂着脸,闷声说:“丢人。”

葛濛濛走过来坐他旁边:“丢什么人,你们全公司二十多号人,谁不知道谁啊。我翻了秘书朋友圈,底下评论第一条是你们财务小王说的:‘感恩老板,明年还来。’配了个磕头表情。你看人家多坦然。”

“那不一样。我跟同事都说我是出差,老板让这么说的,说传出去不好听。”

“什么不好听?”

“公司效益不好,团建没钱去远处,就搞了个庄园劳动。老板说对外就讲出差,显得业务忙。”

葛濛濛说:“你老板傻吧。效益不好搞劳动团建,大家一块儿种种菜吃吃饭,多好一事儿,非让人撒谎。撒完了还发朋友圈,这不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谷建军说:“那你现在想怎么着?”

葛濛濛说:“我不想怎么着。我就一个要求。”

“什么?”

“你下次再‘出差’,带上我。我也想去庄园看看,你们老板那韭菜到底怎么种的,能给你吃瘦了。”

谷建军说:“那活儿挺累的。”

葛濛濛说:“我在这家天天上班不累?”

第二个礼拜,老板请核心员工到家里吃饭,谷建军去了,带着葛濛濛。老板喝了两杯茅台,拍着谷建军肩膀说:“小谷啊,庄园那茬韭菜,你割得最齐!明年开春还得你去!”

全桌安静了两秒。葛濛濛站起来说:“我去切点水果。”进了厨房,关上门,笑出了声。隔着门板,她听见谷建军说:“老板,我媳妇儿都知道了。”老板说:“知道啥了?”谷建军说:“庄园的事。她早知道了,截图都存了二十张。”老板愣了半天,说:“你媳妇儿挺沉得住气啊。”

葛濛濛端着果盘出来,说:“老板,下次团建别让他们撒谎了。就说去庄园劳动,我第一个报名。我在家也种菜,阳台泡沫箱里种了小葱和辣椒,回头跟您那韭菜比试比试。”

老板哈哈大笑,说行,明年评比,谁种得好奖一千。

谷建军后来辞职了,跟葛濛濛在小区门口盘了个小门面,卖菜卖水果。招牌是葛濛濛找人做的,上面写:“老板庄园直供——隔壁老谷良心菜摊”。开业那天老板送来一筐韭菜当贺礼,红绸子上写着“割韭菜能手谷建军再创佳绩”。

葛濛濛把红绸子挂柜台后面,每天有人问这是啥意思,她就笑,说:“我老公以前搞供应链的,现在搞直销。”

谷建军在旁边称菜,头也不抬:“别听她瞎说,她就笑点低。”

葛濛濛扔过去一根黄瓜:“你才笑点低。”

顾客挑了菜过来结账,看俩人斗嘴,说你们两口子感情真好。

葛濛濛说:“好什么呀,他出差半月回来给我带轻纺城丝巾,我忍了半个月才笑出来,都快憋出内伤了。”

谷建军说:“那你还系着?”

葛濛濛低头看看脖子上的丝巾,说:“轻纺城怎么了,轻纺城也是你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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