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的那天,我翻了一整晚她的手机。
不是找什么遗言。她走得太快了,没来得及留。我翻她的朋友圈,从最后一条往前翻,像倒着走一条很长的路。
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她拍了一盘饺子,配文写着“自己包的,韭菜鸡蛋,儿子说想吃”。我记得那天。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在开会。后来回过去,她说包了饺子,要不要过来拿。我说不用了,太远了,来回两个小时。她说那给你寄吧。我说寄过来都坨了。她说那下次吧。我说行。
下次。她朋友圈里好多“下次”。
往前翻,翻到去年冬天。她拍了阳台上的一盆水仙,说“开花了,今年养得好”。底下有人评论说“阿姨养花越来越厉害了”,她回了个笑脸。那盆水仙后来枯了,她没扔,把球根挖出来收在纸袋里,说秋天再种。纸袋还在阳台柜子里,我收拾遗物的时候看见了,里面还有几个大蒜头,分不清哪个是蒜哪个是花。
再往前。她拍了一张高铁票,说“去看儿子”。那天我接她的时候,她出站口站错了,我在东出口,她在西出口。打了七八分钟电话才找着。她笑着说你看我这个脑子。我说没事。从车站到我家,地铁四十分钟,她坐反了方向,坐到了终点站才发现,又坐回来。到家都快两点了,饺子凉透了,她用微波炉热了热,吃了六个。
翻到前年。她拍了一张CT报告单,配文只有两个字:“没事。”底下一堆人问怎么了,她一条也没回。我打电话过去,她说体检呢,小问题,不用回来。那年我在外地出差,信了。
再往前翻,翻了很久,翻到了她发的第一条朋友圈。时间是2018年3月,我刚给她换了智能手机。她不会用,发了一张照片,拍糊了,是我的后脑勺。配文写的是:“我儿子。”
就三个字。没有标点。
那条朋友圈没有人点赞,也没有人评论。那时候微信刚普及,她还没加几个好友。那条就这么孤零零地挂在她朋友圈的最底下,像是所有一切的起点。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快亮了。手机屏幕自动调亮了,照得我眼睛疼。我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边上。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给她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显示不出来。她已经收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