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下在窗外的,却好像也下在骨缝里。十点多了,巷子里的路灯昏昏的,光晕被雨丝拉得又细又长,像谁在那儿一针一针地缝着夜色。对面楼上的窗子,一格一格地黑下去,最后只剩下我这一扇还亮着。灯光铺在桌面上,薄薄的一层,带着点倦意。
案头摊着一本书,是下午翻开的,到现在还是那一页。字是铅字,规规矩矩地排着,说的却是几百年前的事——一个书生赶路,错过了宿头,在野庙里遇见一位弹琴的女子。故事到这里就打住了,我再也读不下去。不是书不好,是心思不肯留在书里。窗外的雨声太密了,密得像无数根细针,把夜钉得死死的,又把人的思绪戳得千疮百孔,那些孔洞里,漏进来的全是些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
忽然想起黄昏时候,在菜场门口看见的那个卖栀子花的老妇人。她坐在湿漉漉的台阶上,竹篮里垫着蓝布,栀子花一扎一扎地摆着,花瓣上滚着水珠,白得叫人心软。雨斜斜地飘过去,飘在她的竹篮上,飘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也不躲,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忘了回家的旧石像。我从她面前走过,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淡淡的,淡得像杯白开水,里头没有央求,也没有盼望,只是那么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去了。我走过去了,又走回来,买了两扎。她接钱的时候,手指碰着了我的,凉得像栀子花瓣。
现在我闻见了,那股香气还在。它从厨房的水杯里漫过来,细细的,幽幽的,像一缕游魂,在满屋的雨气里飘着。这香气是走不远的,太淡了,刚离开水杯就散了一半,到了书房门口,便只剩下些若有若无的影子。可就这么点影子,竟把满屋子的雨气压下去了,把那些粘稠稠的思绪也冲淡了些。
忽然想起王维的两句诗:
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
此刻窗外没有山果,灯下也没有草虫。但那份空寂,却是一样的。雨把世界洗干净了,洗得只剩下声音。落在车棚上的,是闷闷的;落在树叶上的,是沙沙的;落在铁皮雨檐上的,是叮叮当当的,像敲着一把走调的古琴。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大网,把夜、把城、把楼里楼外所有的人和事,都兜在里头了。而我,就坐在这张网的一个网眼里,听着雨,闻着花香,想着些遥远的事情。
其实也没想什么。那栀子花的老妇人,那赶路的书生,那弹琴的女子,还有几百年前那个雨夜里掉下来的山果,和那只要叫到天亮的小虫子。它们都在雨里了。它们和这座城、这扇窗、这个我,都在雨里了。雨下得久了,就把所有的事情都下成一件事情,把所有的时辰都下成一个时辰。
水杯里的栀子花,大概是要开到天亮去的。而我,大概也要听到天亮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