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狗丢了,它的名字叫罗娜。它原来只是一条很小很小的狗,小到只有巴掌那么大。像个老鼠一样。去年夏天,罗娜把它捧到我面前,说,孙小军,我送你一条小狗吧。我记得那天我正在河边钓鱼。河边有一棵合抱粗的苦楝树,我坐在树下,阳光像水一样顺着繁密的枝叶淋了下来,滴在地上,像一只只偷窥的眼睛。
我说,我不要。
你到底要不要?罗娜提高了嗓门。
那天,罗娜穿着一件白色的碎花裙。河面上的风吹过来,使她看起来像一面猎猎招展的白旗。
罗娜嘟着嘴,瞪着我。我嘿嘿笑起来,连忙说,我要,要还不成吗?
我喜欢罗娜。她很漂亮,笑起来就像山上盛开的杜鹃花。
我从罗娜手里接过小狗。罗娜突然说,孙小军,我不读高中了,我爸让我出去打工。
我怔了一下,竟不知如何接话。
其实,这样挺好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罗娜笑着哽咽道。
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我却无能为力。
小狗还没取名字呢,干脆就叫罗娜好了。罗娜低下头温柔地抚摸着小狗,她纤细的手指时而触碰到我的指尖。这大概是我和她有生以来最亲密的一次接触吧。
叫罗娜?这不太好吧?我说。
罗娜笑了笑,挺好的,就叫罗娜。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别一样的光。我的脸烧得厉害。我不得不把脸扭向河面。河面上银光粼粼,苍翠的芦苇正在对岸摇曳,像一团燃烧的绿色火焰。
2
去年夏天,罗娜送了我一只名叫罗娜的小狗。第二天她就随一个远方亲戚坐火车去了广州。我们有一年多没见面了。这一年里,罗娜已经长大,棕黑的皮毛油亮如缎,奔跑时就像一道飞驰的闪电。有时候,我想罗娜了,就会对着罗娜说,嗨,我一直都喜欢你,知道吗?罗娜蹲在地上,吐着舌头,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一脸的蹊跷,一脸的虔诚。
我不知道远在广州的罗娜过得怎么样,过去的一年,她给我寄过几张明信片,不过,都是很普通的节日问候。此外,再无其他音信。我也不好去她家打听情况。但她应该给家里寄了不少钱。她家的土房子已经变成三层高的洋楼。外墙还贴了漂亮的瓷砖。村里人都说罗娜有出息,赚钱比大学生还厉害。这话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还在拼命地考大学呢。罗娜给我的压力真够大的!
但这个夏天,罗娜却突然失踪了。村前村后我找了很多地方,都不见它的踪影。我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这种感觉像极了那天罗娜跟我说她要出去打工我却无能为力。
我甚至怀疑罗娜被偷狗的人猎走了。那段时间,村里经常会来一些陌生的年轻人,他们骑着轰天响的摩托车,面相凶狠,像是随时准备跟人拼命一般。他们路过哪个村,哪个村就会丢鸡少狗。他们作案猖狂,人神共愤,但乡里人却一直拿他们没辙。这天,做木匠的堂兄突然找到我,送给我一副弹弓,还有一把钢珠。他说,你的狗肯定是被那帮混蛋偷走了,下次要是遇着了,就拿弹弓打他们!
堂兄走后,我把弹弓丢进抽屉。我都读高中了,又不是小孩子,玩什么弹弓。堂兄其实挺窝心的,他本来喜欢邻村的一个姑娘。那姑娘对他也有意思。等到谈婚论嫁时,女方父母却嫌堂兄家里穷。这门婚事愣是硬生生地告吹了。后来,那姑娘跟一个在镇上开饭店的男人好上了。那男的经常骑着一辆雅马哈带姑娘四处兜风。有一次刚好被堂兄遇上。自那以后,堂兄就有点精神不正常了。他常常深更半夜在家拿锤子砸东西,一边砸,一边大笑。笑声刺耳,让人毛骨悚然。村里人都说他疯了。但到了白天,他又很正常,待人处事跟往常无异。为此,大伯大妈操碎了心,想让他看医生,又不敢。每次都是话一提起,堂兄就两眼一瞪,你们有病啊,我好端端的,看什么狗屁医生!
3
罗娜失踪快一个月了。这天我意外地收到一封信,信是罗娜寄来的。我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一张照片从里面滑了出来。照片上的女子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但我知道她是罗娜。照片上的罗娜打扮时髦,戴着一副墨镜,身着低胸短裙,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十分性感妖娆,她的身旁,则停着一辆霸气奢华的宝马车。信封里只有这么一张照片,再无片言只语。我不明白罗娜寄这张照片是何用意,是在向我炫富吗?或许她只是想告诉我她过得很好!
对我来说,这个罗娜是如此的陌生,我很难把她跟罗娜重叠在一起。我眼一闭,罗娜依然是那个罗娜,穿着一件白色碎花裙,站在河边的苦楝树下,风吹起,裙角飞扬,像一面猎猎招展的白旗。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顺手丢进那个放着弹弓的抽屉。
我一定要把罗娜找回来。我差不多已经找遍整个村子了。不,还有一个地方一直没去。说实话,我不敢去。那地方只该出现在噩梦中。
三年前,村北有户经销烟花爆竹的人家。家里的库房堆满了烟花爆竹。某个晚上,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整个村子都在晃动。等村民们赶到现场时,却怎么也不敢靠近。冲天的火光里,不停地夹杂着爆竹的炸裂声,烟花更是四处迸射,大家只能远远地躲着,眼睁睁地看着火舌将房子吞噬殆尽。那场火一直烧到第二天早上,后来警察来了,在灰烬里找到了四具烧成枯炭一般的尸体。现场惨绝人寰。那家人我认识,大儿子读初中时跟我还曾是同班同学。
那户人家在村北本就独门独户,这些年,那片废墟一直荒芜在那里,残墙断瓦,荒草丛生。村里常有人说,每到阴云蔽月的晚上,那片废墟里就会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这事儿越传越邪门,久而久之,就再也没人敢往村北去了。
我找遍了村东村西村南,独独没有去村北找。我犹豫了很久,但还是下定决心去那里找一下,特别是收到罗娜寄来的照片后,心里就越发想要去村北找一遍。那条狗承载了我对罗娜所有的记忆,如果找不到它,罗娜就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我选择了一个太阳高照的周末。有太阳,至少可以壮胆。为防万一,我特地把堂兄送给我的弹弓也带上了,兜里还揣了一把钢珠。
这几年,村里大部分年轻人都陆陆续续跑出去打工了,使得原本人气喧嚣的村子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如今即使是大白天,村里也很难遇到一个人,甚至连一声狗叫都听不到。自从罗娜失踪以后,这个村子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似乎一下子跌进了死寂的深渊。
翻过一道土坎后,那片黑黢黢的废墟就猛不丁地撞进了我的视野。这里的荒芜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只见蒿草没膝,藤蔓丛生,隆起的废墟仿佛天然的墓碑,突兀在荒草的汪洋中,酷似一座孤岛。几棵刺槐歪歪扭扭地长在上面,枝叶瘦瘠,样子像是在痛苦地挣扎,仿佛当年困在火场中绝望嘶喊的一家四口人。这地方让我浑身鸡皮疙瘩,不寒而栗。
这时,一阵风吹过。我嗅到了一股恶臭味。我的胃一阵翻涌,差点儿呕吐。
我顿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也许,罗娜已经遭遇不测了。
其实,我不过是在寻找一个早就知道结果的真相罢了。罗娜失踪都快一个月了,即便不是被偷狗的人猎走,恐怕也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否则,以狗的天性,它早就回家了。我明知道自己可能要面对一个最坏的结局,但就是不死心,偏要亲眼目睹那惨绝人寰的真相。就像三年前,明知道被火烧死的人一定非常可怕,但我还是挤在人群中去偷窥一眼。当我看到那个曾跟我同班同学的男孩被烧得只剩下一截枯炭时,我吐得一塌糊涂……
我苦苦不放弃寻找罗娜,不过是想得到一个彻底的绝望罢了。
我循着恶臭,拨开扑面的荒草,一步步逼近废墟。真相就在眼前。我紧握弹弓的双手,一直在不停地颤抖。风吹过汪洋一般令人窒息的荒草,发出一种近似野鬼呜咽的沙沙声,但我已经忘记了这份恐惧,我只“渴望”尽快看到罗娜,哪怕是它那早已腐烂的尸体。
恶臭越来越浓,我不得不用手捂住鼻子。我听到不远处的苍蝇嗡嗡如闷雷一般,咔嗒一声,我的脚不小心踩断一根树枝。一步开外的草丛里,猛然轰的一声腾起一股黑色的旋风,无数的苍蝇腾空而起,竟差点将我掀翻在地。待“黑风”散去,我颤颤地往前跨步一看,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废墟边的一棵槐树下,躺着两具高度腐烂的尸体。不是狗,是人。准确的说,是一男一女。
我吓得扭头狂奔,还没跑几步,脚下就被一个硬物猛地绊倒在地,慌乱中扫了一眼,竟是一辆歪倒在草丛里的摩托车……我爬起来,咬着牙,忍着膝盖上的伤痛,像一条被恐惧击中的狗一样在绝望中歇斯底里狂奔不止。
有那么一刹那,我似乎看到了如我一般在绝望中狂奔的罗娜,我看到它在流泪,它的泪水浸满了恐惧,在风中孤独地飞扬。
4
我在父亲的陪同下,去镇上报了案。很快,警车便呼啸着奔向了村北那片废墟。
法医当场就确认了死者的身份,他们正是失踪了近一个月的罗大同和他的未婚妻方月。方月就是我堂兄的前女友。几天后,正在院子里打一口棺材的堂兄被警察带走。堂兄临走时摸了摸那口尚未完工的棺材,惨然一笑,喃喃道,可惜了,还没上漆呢。
据堂兄后来供述,一个月前的某个晚上,他把罗大同和方月约到村北,然后趁其不备用弹弓将他们射杀。堂兄冲这对男女总共射了一百颗钢珠。堂兄说,他并不后悔。他说,背叛者就该得到这个下场!
堂兄一审被判死刑,缓期一年执行。
那天,我去看望堂兄,隔着铁栏杆,他冲我抱歉地笑了笑,老弟啊,哥对不住你,不该把杀人凶器存放到你那儿。哥也是快死的人了,不想瞒你。你那条狗其实是被我杀死的,因为那天晚上,它撞见我处决那对贱人……真对不起,那确实是条好狗,对我一点防备都没有,我只用了一颗钢珠,就结果了它……真对不起,那条狗被哥吃了,皮毛和内脏都丢进茅坑了……哥对不住啊,啧啧,也就是一条狗而已,你也犯不着那么失魂落魄的嘛……
我不记得那天我是怎么走出看守所的。我只记得我一出来,就跑到角落里狂呕不止,我恨不能将五脏六腑都呕吐出来,仿佛吃掉罗娜的不是堂兄,而是我自己!
……
两年后,我考上了一所北方的大学。本来填志愿时,我可以填一所南方的大学,但我并没有这么做。我不想再接近罗娜。也许,罗娜早就不在广州了。但我知道,无论她在何处,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因为那个我记忆中的罗娜早已定格,每当我眼一闭,罗娜依然是那个罗娜,穿着一件白色的碎花裙,笑盈盈地站在河边的苦楝树下,风吹起,裙角飞扬,像一面猎猎招展的白旗。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