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车人

      年轻的时候身上好像总有使不完的劲儿,觉得自己会永远年轻。还记得那些年大街小巷校园操场常常响起的一首歌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耳畔回荡着“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你、属于我,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仿佛年轻的时光永远也过不完。

      一晃八十年代已过去四十年了,改革开放️这四十年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谓沧海桑田日新月异,不说那飞天遁地智能互联网的高科技了,就说人们的旅游出行、淘宝物流都是飞机汽车了,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人间。我们这些“八十年代的新一辈”也都到了退休的年龄。这代人见证了祖国的发展,亲历了生活方方面面的巨大变化,感触最深的是小时候几乎没见过马路上有汽车跑,偶尔看到一辆“大解放“一群孩子都会好奇的追着看,最常看到的是马车和人力车。

        印象最深的是那些身上穿着“八根垄”(用针线缝的一条一条垄的棉坎肩)腿上打着绑腿的拉车人。他们拉着各种货物每天从家门前的松江路上经过。

    那时我家就住在松花江边的松江路德安3号楼,楼下就是松江路,过道就是石头砌的松花江大堤,小时候几乎每天都去江边玩,看见沿江的松江路上总有拉车的,那时候松江路是吉林市最好的一条马路,路面平整干净,沿江堤一溜儿的大柳树,柳丝垂地,路边有树荫有凳子方便歇脚,加上这条道儿不让走大型机动车很安全,所以每天都能看见拉车人在那儿拉车走,每天每天。

      提起拉车人你脑海里闪现的大概都是像骆驼祥子那样身强力壮的男人吧,这里我要告诉你那个年代还有女人拉车的,只是相对少一些。

      每当中午午休的时候,拉车的男男女女就坐在树荫底下一起吃饭,几乎看不出性别,女同志穿的也和男人一样,带着帽子,她们没有梳辫子的,都是“五号头”,要不是头发长点儿你会认为她们跟男人一样了,也绑着绑腿,穿着胶鞋,夏天灰布衣衫、蓝上衣,冬天就是“八根垄”跟男人一模一样。

        下雨的时候没地方躲,披块儿塑料布蹲着,在树底下躲着避雨,那是我最常见的一个情景。

        冬天的时候,冰天冻地雪大路滑,一走一跐溜一走一跐溜,他们打着绑腿、有的穿着兀拉、有的穿胶鞋,在最严寒的冬天里拉车人头上摘下来的帽子都是冒热气的。

        至今还清晰的还记得四十多年前那个冬天我哥脱下来的棉袄能立住的情景。

        那是一九七六年中学放寒假我哥为了挣点零花钱和邻居一个小伙伴儿找了个去冰窖拉冰的活儿,没想道那活儿那么辛苦,每天早上四点多钟天还没亮他就起来拖着推车子走了,冬天的东北早上四点外边是冰天冻地漆黑漆黑的,他先要拖着空推车子走十六七公里路到阿石冰窖那儿拉上一车冰再踩着跐溜滑的路面一步步艰难的走上十四五公里送到江湾路那儿的果窖,每天要拉两趟冰,送完两趟冰晚上再拖着空推车子走七八公里回家,就这样每天要拉着手推车在马路上走六七十公里。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回到家里脱下来的棉袄放在角落里居然像定了型似的能立在地上不倒,那个立在地上的棉袄当时让我们很惊奇,以至很多年过去了提起哥哥拉冰这件事就会想起那件立在地上的棉袄。

        严冬的时候拉车人出来的就少了,这时候个别也有出来的眉毛胡子都是白的,他们没有热水,冬天只能到路边的饭店里讨口热水面汤喝,吃饭的时候把身上带的干粮上饭店泡一泡。

      夏天的时候他们就在树荫下吃午饭,带的干粮或饭盒用布兜包着用衣服捂着,煎饼是他们最喜欢吃的好东西不怕冷不怕热,冷天热天有没有水都能吃。最难吃的最不愿意吃的是高粱米。高粱米和大碴子同样是粗粮没啥营养,但高粱米更伤胃易烧心胃不舒服干活不得劲儿。 他们吃的最多的是窝窝头大饼子,少有带米饭的,带饭的也都是高粱米大碴子,没见过大米饭,带点大酱几根小葱或者几根黄瓜,好一点的带点咸菜。他们之间互相给点咸菜啥的看着可温馨了。

      记得小时候爸爸常常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和弟弟去柴草市浴池洗澡,每次都隐隐的看见车老板儿遥着鞭子赶着一挂挂马车哗啦哗啦地从对面市郊的方向跑来,仿佛是从黑洞洞的马路尽头出来的。

      我看那些拉车人就像小时候爸爸带我去柴草市浴池洗澡时看见的从黑洞洞的马路尽头出来的那些赶马车的人一样,感觉他们的生活是那么遥远。仿佛他们是另一类人,我不知道他们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但我看到了他们的辛勤劳作,他们的面貌形象,他们都很善良说话诚恳彼此之间特别的团结互助,有那种底层人们相互帮助勤劳善良的品性。而且他们还很乐观彼此经常开开玩笑大声的说笑,很少看过哪一个人背后抹眼泪的,就只看过一次可能是经济上困难家里揭不开锅了或是遇到了什么困难的事了,一个女的哭了。

      更多的困难是拉车的路上上坡下岭一个人拽不上去要互相帮着。有的时候我们也去帮一把帮他们推一段。夏天的时候他们就会把拉的冰块儿凿下一小块儿给你,我们就拿着冰块凉快儿的一边啃一边玩,他们就在江边的那条路上拉车。

      经常有往副食商店拉点心的车,车上拉着果匣箱子,那个果匣箱子很大里面装满了面包月饼核桃酥等好吃的糕点,但他们从不偷吃,他们觉得谁要偷了被人讲究是个大事儿,是个职业操守的问题,帮忙推果匣子上下坡的人也不上哪儿掏着吃,反而是我们这些小孩里有极个别帮着推车时掏点儿吃,他们也不说啥。

    冬天你帮着推冻梨,他给你一个两个的,夏天你帮着推冰他凿一小块儿给你,他们自己从不拿那些东西,很有职业操守。

        他们天天吃苞米面儿窝窝头也不会吃那些车上的东西,一方面他们收入很高不用去拿人家的,另一方面,他们之间有一个互相监督或职业的操守行规。好像那些东西与他们无关似的,你社会上什么运动了打架呀还是什么跟他们没有一点关系,从他们身边过你是游行啊还是批斗啊也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没什么文化也不需要文化,在他们就是拉货记上工到时候挣钱就行。

        他们不同于后来我父亲管的劳动服务大队的那些人。

        那些人都是打成右派的大学生、有文化的工程师、老师等,他们总上货场拉土方、抬木头、卸火车。虽然被改造去拉车抬木头但他们的工资还是很高的,这些知识分子属于被贬在那儿的干部,工资还是给他们原来的待遇,一个月一百多。

        很悲惨的是他们中很多家里的女人跑了,因为政治上被迫害妻子与他们离了婚,扔下男的自己带孩子,苦的是他们不会带孩子,那时候男人从小都是在男尊女卑的环境下长大的,不会带孩子干家务活儿,女的离婚直接跑了,他被劳改去扛大活儿当牛作马,虽然他们挣钱不少吃喝不成问题,但是得干活儿去,卸火车抬大圆木很危险,要是有个女人在身边伺候吃穿还好些,没有女人他们造的跟跑腿子似的,也不会洗洗涮涮缝缝补补衣服破破烂烂埋了吧汰的就是那些工作服,孩子也是挠骚个头儿很惨,尤其是被贬打成右派后,地位心理落差都非常大,一肚子怨气憋得好打仗好喝酒,这伙人喝醉了打架的很多,动不动有事就找我爸去了。我爸也很同情他们但也没招儿啊,要不行你就休息,你也不用干了,反正工资也不少你的,所以他们的最大好处就是工资不少。

        听我爸讲从火车上卸大圆木很危险,在现场出事儿的砸断腿的很常见,砸死的都有,他们中砸死的少,货厂的临时工砸死得多。

        他们那的拉车的都是知识分子臭老酒打成的右派。是一类特殊的劳动者群体。与普通的拉车人从心理到体力和生活状态都不一样。

    拉车人的生活跟进城卖菜卖李子卖瓜的那些农民不一样。那时没有小商贩,近郊的农民拉着车用大柳条筐装着香瓜李子进城来卖,印象很深的是有一年夏天一个卖香瓜儿的光着膀子拉着一大柳条筐香瓜筐顶上盖着蒿子,那人忽然胃疼发作,只见他拿出一小包“面起子”和着水吃了下去,他说只有吃下这“面起子”才能止疼,“面起子”也就是“小苏达”。我最早知道有胃疼这个病就是打那听说的,后来听大人们说这是老百姓治胃痛的土办法。

      那些卖瓜果的农民生活可不容易了,他们生活在更底层,挣不多钱家庭人口还多,进城穿的也很破烂,光着膀子卖点东西还总让人抓,文革时,动不动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直接就给东西扣下拍卖了,直接扣押了没收了你就走吧,就说你投机倒把,直接就给剥夺了。你要不走就把你拘押起来,失去人身自由不经过任何审判程序。

      卖菜的就更别说了,几乎没有,自发的小市场那偶有卖菜的也都提心吊胆的,到过年能零星的看着几个卖肉的,那肉都很瘦卖完就走。

      在文革之前还能看到一些卖野物的,野鸭子甚至大一点的狍子都能看到,个别的极少数还有卖梅花鹿的,那时候不讲保护动物,但是我家不让买,我妈说有的是用药药死的,对身体不好,所以我们也不吃那玩意儿,但瞅着那儿花花绿绿的野鸡可好看了,冬天挑在那个猎枪上有像西藏人那种猎枪带两岔刺刀的,也有的像单个的长长的套筒子老土猎枪的,土猎枪很长,那种装铁砂的,不是像咱们现在看的步枪,比那长很多,在那顶上拴着一嘟噜一嘟噜的野兔子,一嘟噜一嘟噜的野鸡立在地上,那时候卖蛤蟆的很少,基本上没有。油蛤嘛倒是有卖的,都是晒干的,活得没有。干的油蛤蟆土产日杂也收,收去他们把油扒下来,把油蛤蟆腿一毛钱一斤就卖给职工,我家楼下老刘家刘大娘她在永吉县土产日杂上班,她就买那个油蛤蟆腿一袋子一袋子的往家买,多的吃不了。他家的男孩刘永刚刘永良是我同学,俺们常去他家玩,他就给俺们吃,动不动就给俺们弄一大把生的油蛤蟆腿,俺们拿家去搁火一燎,撕那蛤蟆腿那点儿肉吃,连骨头都嚼了可好吃了。怎么说呢,那时候苍蝇大腿都是肉,有那吃挺不错了。

        那时候还能看着老山参,秋天农民去放山,有的时候能挖着,看着那老山沟子出来的搁老桦树皮包着的老山参,纯野生的,看着过大的,后来就越来越少见了。那时候有卖虎骨酒的,真的东北虎骨头泡的酒,在药店里头。我总上药店里溜达,上我妈单位回来路过“自成利”药店,上那里看一眼,觉得可新奇了。有梅花鹿的茸,有人参、有虎骨酒,摆着那老虎的骨头,还有熊胆都能看着。

  那时候农民可苦了,近郊菜社的还不是太苦,最真切感受农民的苦,不是下乡劳动而是去我哥下乡的集体户那次,那是一九七八年我哥是下乡知青,在蛟河县白石山公社,我刚考完高中,考完试我就跟着他上他们下乡的集体户去了,当地有一个小青年儿跟他们集体户的人一起玩的挺好的,我哥领我就上他家去玩,他家那房子倒还可以也是砖房,但是就用一句话来形容叫“家徒四壁”,狗都没有吃的,狗食盆子都是空的。我问我哥他吃啥呀,我哥说他就上我们集体户蹭饭吃。家里粮都没有,那粮哪去了,他也不咋出工买不着粮,那叫返销粮也好、口粮也好,他没有公分买不多少粮,他说那年就给他70斤粮食,70斤粮几天吃没了,到夏天就没吃的了,狗都没吃的了,没爹没妈这么一个小小子,房子不知谁帮他盖得,忘了,为啥跟集体户的人混得那么熟,天天上他们集体户混吃混喝,集体户不差这一口粮,但集体户也是真艰苦,一点油星儿也没有,啥也没有,大酱都没有,用盐水蘸黄瓜,我去了在哪儿吃的,弄点儿大碴子呼一呼稀的溜儿的夏天就吃点儿那玩意儿,黄瓜可是非常新鲜顶花带刺的伸手摘下来就吃,小葱也是薅下来就吃,还有大柿子真好,就是园子里的没有化肥没农药,啥也没有自己种的,好吃!用点儿盐拌点儿葱叶,弄点盐水蘸点儿黄瓜就那么吃能吃饱,我去是吃不饱。我哪儿吃惯那玩意儿,再不济家里还有点儿油星。相比较当时很多城市贫民、农村贫民的生活来讲,拉车人的家庭生活是不错的,很体面,是用他们自己辛勤的劳动换来的。

      那年月见到的农村人还有一些是城市周边那些菜社进城掏大粪的人,这些人都不怕脏不怕累,每天拉着粪车专门掏厕所,冬天夏天的掏厕所。粪车顶上四四方方的木头壳的一个方盖子,有的还不那么结实严实,滴滴答答的走一路让人烦一路。

      但这当中却有一个很特别的异人,异人也就是说有特殊才能的人,这人姓孙,记不清叫孙二孙什么,人们都管他叫“臭大粪”,夏天时每天在“瞎李峰”家的胡同口(有个瞎一只眼人叫李峰家住胡同口)有一个人放个棋盘下棋,瞎李峰他几个哥哥还有跟前儿的一些人都愿意下棋,大伙儿就围一块儿一起看棋,这个“臭大粪”一天掏粪他也不正经干,有时候早晨来了,掏粪跑一趟到中午了他就坐那下棋,一直下到天黑他回去了。粪掏的不咋地棋下的很好,那棋下的能给你说出棋谱来,你要说起吉林市下棋的名人没有他不认识的,包括当时几个大师“胡荣华”等他都知道,他是我见到的一个异人,掏粪的异人,号称“孙大粪““臭大粪”,但是“孙大粪”到那块儿就有一席之地,往那儿一站就有人给他让地方坐那儿下棋。我估计他应有些来历,但因咱那时还是个小孩儿,人家不会跟你说的,他是农民,但是看样子还是个有文化的农民。

      小时候看到的这许多劳动者中印象最深最难忘的就是那些每天用脚力拉货的拉车人

      他们吃着苞米面大饼子,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衣服很旧,但是穿的都非常的整齐干净,很少有破的。

      很喜欢拉车人穿的那个干净整洁的样子,帽子是帽子,鞋是鞋,绑腿是绑腿,一丝不苟。那“八根垄”都是很厚实的布,不易刮破,不像有些人穿得破破烂烂的,不缝不补的。他们带着针线,劳作的时候不可避免的刮了,刮破的衣服,他们都会自己缝补。虽然男的女的缝的针脚儿都很大,但是缝的都很整齐。亲眼目睹过他们坐在大树下缝衣服。从他们身上可以看到劳动人民的质朴勤劳和自强自制的能力。

      据说他们的报酬也很丰厚,一个人拉车可以养活一大家子人。那是除了八级工,六级工等高级工匠之外挣钱最快最多的活儿,而且挣的是现钱一天一开支。

      我家邻居有个外号叫韩大鼻涕的是我弟弟的同学经常上俺家去,我们常在一起玩,他十几岁那年看那活儿挣钱也去拉车去了,回来跟我们说他拉化工原料儿,一天一开支,一个月能挣上百块钱。那年月挣上百块钱相当于现在月薪一万以上还是东北地区的一万以上的水平。

      虽然拉车人是像牛马一样劳作的人,但是他们很体面。他们是很好的一群人。用自己的辛劳撑起了一个家庭,让自己的家人能够过得舒心,踏实、健康,他们很快乐,他们之间很团结。他们不在乎这份劳动的艰辛,也不在意这个社会怎么样。他们只要有马路,有货物,有他一个小车儿,他们就能够活得很好。他们不在意你是不是文革了,他们只要走在路上,他们的人生之路就是平坦的。只要不把他们薅去打仗,生产还继续进行那他们的人生就是快乐的。

        他们给家人带来粮食、安全感,有吃有穿,而且在社会上又是高收入。他们很满意很满意。尽管在人们眼中,他们的社会地位不是那么高,可是他们自己知道自己很富足。我有劳动力,我的劳动能换钱,我用劳动,能换来家庭的幸福,他们很知足,他们很快乐,他们是一群善良的人,勤劳的人。他们就是我的岳父、我的哥哥、我同学的父亲、我弟弟的同学……。他们没有心去做坏事,他们很快乐的在这里头劳动着生存着。如果人人都像他们那样的热衷于劳动,去用自己的力气和智慧换钱的话。社会就不会有小偷儿,社会就不会有动乱,社会就不会有罪恶,他们是这个社会的基石,他们用登天的脚力一步一步把这个社会拉到了今天。

完稿于二零二零年七月

谨以此篇纪念我的岳父,他老人家用勤劳的拉车生涯养大了六个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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