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5年的春天吧,我读初中一年级,三月份的某一天,班主任领进来一个男孩,很瘦,白白净净的,老师安排了一个座位给他,那是我见他的第一面。
那时我们班有六七十的学生,我和他的座位又隔得远,只能忍着好奇心,听一听别的同学传的关于他的小道消息,“他来自我们附近的一个大城市(那个城市刚好是我爸去打工的城市,突然就觉得和他有了某种关联)”“他英语好”“他喜欢他现在的同桌,问她能不能做他女朋友”“他在原来的学校是因为打了老师被开除了”,我心口不一的毛病似乎是从那时开始隐隐有了苗头,嘴上说着“啧啧啧,那个城市其实也不怎么样……那他这样我们老师肯定会收拾他……”,其实,一个“坏”孩子在我们那个年纪,是有点引人注目又隐隐约约受人崇拜的存在的,很快,其他班级的调皮的孩子就开始频繁的找他互动了
那时我家食杂店的生意还不错,妈妈的心情也还好,现在回头想想,那几乎算得上是我少年时期最快乐的一年了
因为有了他,去上学成了我最喜欢做的事,找寻他的踪影也成了我课间的必做之事,每天关注他,热心收集关于他的所有信息
没有一点功利心,甚至没想过主动和他说话……到底是小孩,那时的心思简单又执着,就是觉得远远看他一眼就满足了
当然,如果他的目光能在我身上停留一次,我觉得我自己简直都可以赴汤蹈火了
我觉得他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因为班级人太多了,我又那么不起眼
日子就在我一会儿因为第一时间捕捉到他身影而喜不自胜,一会儿又觉得他可能连我这个人的存在都不知道的遗憾里交叠里漫漫过去
我们学校有个清明节扫墓的传统,我们初一年纪是第一次参加,可以脱掉厚厚的冬装,到目的地又需要走很长的路,对于那个年纪的我们来说简直要媲美春游了
可惜队伍排起来我才发现,我们距离比在班级里还要远,我也只能在同学走路交错时看到他衣服的一角
校长和学生代表相继发言、献花、静默……然后大部队返回,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路上,将近中午,老师宣布直接放学,大家欢呼笑闹着一哄而散
我的目的没达到,原以为这样的活动能更好的观察他呢,愿望落空,我失魂落魄的朝家里走,同行的同学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然后我就看到了前面的他,我们俩就一直那样走,一前一后,一瞬间我竟然有个冲动,想跑上前去和他打个招呼,向他自我介绍“嗨我是你的同班同学”,可是我不敢呐,默默的关注这种没有成本的事才适合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内心汹涌澎湃着走在他的后面,不敢离的太近,又怕远了看不到他向哪个方向走……估计在别人看来,我那时一定是鬼鬼祟祟的
然后我发现我到家了,在距离家门十几步时,我甚至想过家门而不入,就在这个时候,他回头了,看到了我,我突然就丧失了行动力,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就笑了,时至今日,二十七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原来你家住在这里!”我也平生第一次福至心灵的回了句“对呀,欢迎你过来玩”
我们后来并没有像小说里那样就此成了情侣,甚至都不是朋友,我觉得原因在于我,太保守愚钝,似乎没办法放下包袱,也有原生家庭带给我的思想负担,使我经常在应该开怀大笑的时候戛然而止,瞻前顾后,浑浑噩噩
不过,他倒是时常来我家,当然,不是来玩,而是因为我家开的食杂店,我也因此知道了他的住处,他住在舅舅家,距离我家不到一百米
他是那种特别能说又爱开玩笑的人,这都是我的弱项,后来他也多次提起,说我和清明那天热情邀约他来家里玩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因为我看起来太冷淡,我觉得冷淡真的是表扬我,我简直是个无趣的人,好像很怕和谁走的太近,那样就会被人发现我的无趣,所以我宁愿被说冷淡,他每次来我家买东西,如果是我在,他一定会逗逗我,有时会趁着我妈也在的时候说我哪一科的成绩不如他,有时会说我卖给他的钢笔水或者洗发香波只有半瓶,一定是我偷用了,总是惹得我绷不住平静的面容,笑着追出去要打他……
他是在初一假期前转走的,他转走的那天,我放学没有回家,一直在外面待到了天黑,潜意识里觉得我只要不回家,就可以不用接受他已经不在这里的事实
后来几年,我们陆续又见了几面,应该是他来舅舅家过假期吧,有一次是在狭窄的巷道里,一转弯就迎面看见他,我们俩都愣了一下,他扔下句“冤家路窄”,错身疾步走开了
然后就是大概初三的暑假,那天我正在扫地,从窗口看到他和另一个男孩走进来,我有点慌乱,又想佯装成熟,假装淡定面带微笑的和他打了招呼,他也很热情,向他同行的人介绍“这是我的老同学,怎么样?我老同学漂亮吧?”几句话下来,我就丢盔卸甲,一年多的思念的心酸、意外相见的惊喜和不善言谈的紧张,估计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复杂极了
他和我说起了,他父母帮他办了关系,马上就会去当兵……后来还说了什么,我都记不清了,他是出来帮他舅舅买酒的,他离开后,从不和家里要零花钱的我,偷偷藏起了他给我的钱里面的一张一元面额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觉得自己应该留点可以怀念的东西
后来再有他的消息,就是那一年的秋天,有一天,天灰沉沉的,压抑的人喘不过气,一大早他舅妈来买东西,买完东西没走,和我妈闲聊,说起他“出车祸没了……他爸妈都快活不下去了……”,那一年是1997年,那一年去世的还有张雨生
再后来我复读了初三,学习成绩明显提升,对学习也有了兴趣,有一次,春夏交接的时候下晚自习的路上,突然注意到天边有一颗星,特别亮,是不同于其他星的亮,有时会被云挡住,我还是会盯着那个方向,直到它离开云层,再次出现在那个方向……
我固执的觉得那就是他了,后来,观察那颗星就变成了我的习惯,每次看到它都觉得心里又酸又暖
也挺好,在我的世界里它就属于我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