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无痕

第一章    道别


我躺在床上,浑身软绵绵的,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新冠烧过一轮,把人的精气神都抽干了。窗外天色灰灰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就在这时候,门轻轻响了。不是风,是脚步声——我一下子就听了出来。那步子太熟了,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踏了十二年。

师父推门进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衫。他今年该有七十了,背微微驼着,但眼神清亮如昔。他没说话,只是习惯性地坐在床边的旧椅子上,那椅子立刻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好些没?”他问,声音温和得像晚风。

我点点头。今年我已四十有八,鬓角早生了白发,此刻在他面前却仍像个孩子。

他端详着我,目光里有种特别的柔和。“我要去个地方,”他顿了顿,“西方的一个佛学院,得通过他们的考试才能留下。”

我怔住了。这些年,师父从不教我打坐诵经,只教我在日常中修行。他说洗碗时专心洗碗,扫地时认真扫地,便是最好的禅定。他教我在烦恼起时观照自心,在与人争执时修习慈悲。

“那么大年纪,还要去考试?”我喉咙发紧。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里的门槛不低,通不过就得回来。但总得试一试,是不是?”

我鼻子一酸。想起这十二年来,每当我遇到难处,他从不直接给答案,总是轻轻点拨一句,让我自己琢磨。他说生活就是道场,柴米油盐中处处是佛法。如今我这个年近半百的人,早已习惯有他在旁指引。

“师父......”我抓住他消瘦的手腕,那手腕上的皮肤已经松了,泛着老人斑。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掌心依然温暖:“缘起缘灭,本是常理。你这些年已经得很受用了,我很放心。”

我知道劝不住他。这十二年,他就像一盏不起眼的灯,默默照亮我平凡的日子。如今这灯要去照别处了,即便可能油尽灯枯,也要奋力一搏。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核桃,轻轻放在我掌心——那是我多年前送他的,他说盘核桃也是修心。

“留着把玩。”他说,“病好了,记得过日子就是修行,莫要外求。”

我攥紧那颗还带着他体温的核桃,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核桃深刻的纹路里。

师父站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一眼,目光里有不舍,更有坚定。

“保重。”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每次串门告别。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不可闻。

我躺在枕头上,将核桃贴在胸前。那上面还残留着他常抹的万金油的气味,淡淡的,如同这些年来他融入我生活的智慧,平常却珍贵。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细细密密,洒在人间,如同佛菩萨无声的甘露。

第三章 彷徨

暑气黏腻,海风也吹不散。日历一页页翻过,离开学只剩十几天了。我坐在书桌前,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去了一块。

师父真的走了。这些天,我时常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那颗光滑的核桃,仿佛这样就能触到一丝安定。但此刻,连核桃也温热不起来。

南方小城的夏天格外漫长,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我是一名初中语文老师,在这座海滨小城教了20年书。往年这个时候,我早已备好新学期的课,心里有底。今年却完全不同。

教务处还没排课表,我不知道九月会站在哪个班的讲台上。这种不确定性让我坐立难安。教师群里偶尔传来风声,说这届新生尤其调皮,有几个家长更是出了名的难缠。

我害怕接到差班。去年王老师带的那个班,上课时学生满地跑,家长动不动就投诉到教育局。王老师一学期瘦了十几斤,最后申请调去了后勤处。

“教书育人,本是功德。”师父的话犹在耳边。可现实是,遇上不听话的学生和不讲理的家长,所有的教育理想都会碎成一地鸡毛。我今年四十八了,精力早已不如年轻人,还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吗?

更让我彷徨的是修行之路。师父在时,我遇到困惑总能得到点拨。如今他远赴重洋,前路未卜,我就像突然失去了拐杖的盲人,每一步都踏得犹豫。

窗外的棕榈树在夕阳中拖出长长的影子。我翻开语文课本,字迹却模糊不清。人生过半,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教书的意义,修行的目的,仿佛都在这闷热的夏日里蒸发殆尽。

夜幕降临,海涛声隐隐传来。我摩挲着手中的核桃,想起师父说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可是心要住在哪里,才能不这般彷徨?

台灯下,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大大的问号,叩问着这个没有答案的夏天。

第三章 喜讯

师父走后,我的思绪如潮水般起伏不定。身体依旧虚弱,心头的阴云也久久不散。正是困顿之时,在广州工作的小叔子打来了电话。他听说我久病缠身,特地咨询了相熟的医生,之后便寄来一箱雅培全安素蛋白粉。“试试看吧,嫂子,”他在电话里说,“医生说了,营养跟上了,恢复才快。”

我将信将疑地开始喝。起初只是机械地按时冲泡,并不抱太大希望。谁知两罐下去,原本绵软无力的四肢竟真的渐渐生出了几分气力,灰白的脸色也似乎透出些许红润。身体的好转,像一缕微光,悄然照进了我灰暗的心境。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新学期开始前一周。

那天午后,天光正好,窗外的蝉鸣一阵缓一阵急。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跳跃着“曾校长”三个字——主管教学的副校长亲自来电。我的心下意识地一紧,不知是福是祸。

“李老师,”曾校长的声音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新学期的工作安排定了。初一(2)班,这个实验班,想来想去,还是得交给你我才放心。”

我一时怔住了,握着手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初一二班?那是年级里尖子生云集的实验班啊!学生基础好,是多少老师梦寐以求的。我在这个学校耕耘了二十年,大半岁月都在和最难管的“差班”打交道,被顽劣的学生气到胸闷,被难缠的家长闹到头痛,几近磨灭了所有热情,几乎已是万念俱灰。而今,这突如其来的认可,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我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谢谢…谢谢曾校信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挂断电话,我握着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竟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感涤荡着胸腔,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憋闷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我想起《儒林外史》里那个喜极而疯的范进,此刻方才真正体味到他那份苦尽甘来的狂喜。虽不至于癫狂,但这“金榜题名”般的喜悦,却让我这年近半百的人,雀跃得如同一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窗外的阳光似乎格外明亮,蝉鸣也变成了欢快的奏鸣曲。我走到书桌前,摩挲着那本早已备好却以为无处施展的精品教案,心中充满了重生的希望。师父,您看到了吗?弟子的人生,好像真的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第四章 抉择

八月二十四日,清晨的阳光还未完全驱散海边的薄雾,我便接到了学校的通知——作为班主任,带队参加新生拓展训练。

走进校园,暑假的寂静已被打破。五十二张崭新的面孔聚集在操场上,眼神里混杂着好奇与跃跃欲试、喜悦。我站在他们面前,略微有写惊讶,初次见面,他们竟不怯场。我试图从那些奔放的脸庞上捕捉细微的特征。

各班的班主任们也聚在一起,低声交流着带班心得。一班的王玉洁老师语气轻快地说:“选班长可是头等大事,得找个得力助手。我去年选的那个班长,能力强又负责任,替我省了一半心。”她指了指自己班上几个正活跃地组织同学的学生,“瞧,这样的学生,带起来才顺手。”

我暗自苦笑。这些年与“差班”打交道,早已习惯了事事亲力亲为,何曾享受过“省心”的滋味。

正思忖间,一个胖胖的女生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些许淡妆,笑容却十分明亮。“老师好,我是林依然,”她落落大方地说,“需要我帮您组织同学排队吗?”不等我回答,她已经转身开始招呼周围的同学,声音清脆,行动利落。我微微点头,这姑娘倒是有几分魄力。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训练喊口号时。各个班级分散练习,操场上回荡着参差不齐的喊声。就在这片嘈杂中,一个瘦高男生的声音穿透而来:“一!二!三!四!”每一个字都清晰、响亮、充满力量。

我循声望去,那男生站得笔直,面容严肃,眼神专注,仿佛这不是简单的口号训练,而是一项庄严的使命。他叫杨伟濠,花名册上的一个普通名字,此刻却在人群中散发着不凡的气场。

我决定试一试他。“杨伟濠,”我叫住他,“你带十个同学去图书馆领新书。”

“是,老师。”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迅速点出十个人,排成两列,步伐整齐地向着图书馆出发。不到二十分钟,他们便返回了,每人捧着一摞书,井然有序。更让我惊讶的是,他手中还拿着一张签收单,清晰地记录了下领书的具体数目和时间。

我站在操场边,望着那个沉稳的背影,一直紧锁的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夏日的风吹过,带来一丝清凉。我仿佛在漫长的彷徨后,终于看到了一缕确切的微光。

这个严肃而可靠的少年,不正是我苦苦寻觅的班长人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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