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轻时隔三岔五地失业，总感觉壮志难酬，世间于我不公，对生活百念皆灰，便喜欢三五好友成群，借酒消愁。
有次在朋友家喝酒，喝得烂醉如泥，吐得昏天地暗，在朋友家里睡了两天两夜，弄得床上臭烘烘的，像是在房间里泡满了老坛酸菜。
从此，那个朋友再也没有让我跨进过他家的大门。
在众多的狐朋狗友中，顺子是我见过最能喝酒的人。
有一次深夜酒局，我和顺子莫名其妙地杠上，非要争个高低雌雄。
我们两人不分先后地喝了一斤高度的白酒，地上还有到处东倒西歪的啤酒瓶，不计其数。
我俩都喝得面红耳赤，七魂飞了六魂。
我举着酒杯，心想，你我都到极限了，这局就是决胜局，于是心中开始吹鼓助威，暗暗地大叫道，我跟你丫的拼了，你个小尿壶的货。
正准备一饮而尽，只见对方“吨吨吨”地倒了三杯酒，大喊道：“老子尊老爱幼，你是我哥，让你三杯。”
说完，“咕咚咕咚咕咚”，一口气干了三杯酒，然后眼神迷离地看着我。
我目瞪口呆，心理防线全面崩塌，眼一闭，头一歪，倒了。
瘫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像堆臭狗屎。
2.
我早看出，顺子志向高远，不是我等平庸之辈。
三年前，顺子押上全部身家性命，开了一家装修公司。
公司买卖不大，压力却很大。
每天睁眼就是找客户，陪客户喝酒，给客户赔笑脸，伺候客户比伺候亲爹还要好。
一场应酬下来，经常喝到深更半夜。
有时候，他应酬到很晚，喝得已经不省人事，顺子依然会召唤我们这帮三教九流出来喝酒。
他说他累，不开心。
他说，跟客户喝酒，得察言观色，心里还总惦记着合同的事；跟手下的工人喝酒，他们怨言多，得甜言蜜语，笑脸相迎。总之，彼此都各怀着鬼胎，换不来真心。
他又说，跟我们在一起就不一样了，喝得高兴了，对着我们吹吹牛皮，扯扯闲谈。喝得不高兴，张嘴就骂，想骂多难听就骂多难听，没人带急眼的。也不用担心喝趴下，反正有人给背回家。
我皱着眉头问他：“朋友就是这样用的？”
顺子眯着双眼，嘿嘿一笑：“嗐！朋友就是这样用的。”
顺子跟我们喝酒不去什么酒店餐馆，从来都是路边摊，一张小桌子，路边围一圈。
他说：“酒店里尽是些骗人的东西，不好吃，还吃不饱。”
我们大喊：“小气。”
顺子还总是自带酒水，用一个白色的塑料壶装着，那是他家乡的高粱酒，十几块钱一斤。
他说：“以前穷惯了，改不了口。”
我们大喊：“命贱。”
那酒很烈，喝着辣嗓子，还带着一股塑料味，我喝不出好坏。
不过无所谓，爱喝酒的人不惜命，喝死了算球。
3.
顺子有个女朋友，叫小桃，南方人，个子小小的，瓜子脸，眼睛很大。
第一次见面，小桃挽着顺子的胳膊，微微地躲在顺子身后，朝我们浅浅地笑了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小桃坐在我们身边，吃着东西，很慢。
听着我们吹牛皮，说闲话，扯瞎淡，好笑的地方就笑笑，不说话。
我们都在心里想，还是南方的姑娘文静，顺子这牲口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吃完饭，我们准备离开，小桃却拦住我们，说要加我们的联系方式。
我们都有些惊讶，相互看了看，又一齐看向顺子，顺子正咧着个大嘴憨笑：“弟妹，这是你们的弟妹。”
我们交换过联系方式，目送走他俩，一群人在那儿摸头纳闷。
后来，我们终于明白了小桃的真正用意。
顺子经常喝得醉生梦死，不省人事，电话也就成了摆设。小桃找不见人，坐在家里只能干着急。
于是，只要顺子凌晨一点半还没回家，小桃就挨个把顺子的朋友和同事的电话打个遍。
小桃开口的第一句总是:“喂，还能不能玩啊？再不回来你就抱着黑妞睡去吧。”
黑妞是顺子老家养的一头猪，一身的黑，全身膘肥，体重高达500多斤。
刚开始那会儿，我们总是笑，觉得好玩。
可顺子失踪的频率实在太高，我们的电话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到点就炸。
一段时间后，我们忍无可忍，把顺子揪了出来。
一个朋友说：“顺子你真行，我每天忍受爹妈的逼迫，单身30年不结婚，就是不想有人管，最后没想到被你女朋友给管到了。”
说完，闷头喝了一杯酒。
另一个朋友一脸的萎靡不振:“最近我失眠，刚吃了安眠药睡下，小桃就来电话了。现在每天守着小桃的电话，不来我睡不着。”
说完，低头抹了一把伤心的眼泪。
还有一个朋友愤怒难平，急不可耐接上话头:“就昨天，我和我女朋友刚……”，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劲，戛然而止，脸红地左右看看我们，心虚地说，“刚刚睡着没一会儿。”
我们嗤之以鼻，又一齐愤慨地看向顺子，这家伙竟然害羞地低头笑了：“小桃关心我，她也是为了我好。”
“好你大爷啊！”我们怒火中烧，恨不得掀桌而起，揍他丫的。
4.
记得那天是星期六，相聚不易，我们一群人在外又咪了几口，顺子高兴得踉踉跄跄的。
散场后，我和一朋友扶着顺子回家。到了小区门口，顺子大手一挥，“你们都回去吧，我自己能上去。”
我俩看着顺子摇摇晃晃的身影，扭头走了。
第二天收到信息，顺子住院了，左腿骨折。
听说是昨天晚上，顺子把小区底下的乒乓球台当成了床，睡了上去，半夜又滚了下来。
我和那朋友有点心虚，买了水果，赶去探望。
一进病房，刚好看见小桃扶着顺子上厕所，顺子左腿打着石膏，一蹦一蹦的，转头看见我们，没心没肺地笑了。
小桃看见我们，眉毛立马皱了起来，像板下了步枪的保险，两只眼睛像能射出子弹一样，正好一人一颗，死死地盯着我们。
我瞬间汗毛直立，双腿发软，小声对身旁的朋友说：“我感觉我要死了，我们快跑吧。”
那朋友说：“我也感觉到了，但咱俩好歹把礼送了再走啊。”
我俩颤颤巍巍地把水果放到床边，冲着小桃谄媚地笑了笑，然后转身就跑。
感觉身后有东西飞来，回头一看，是被扔出门的苹果橘子梨。
我俩顾不上捡，屁滚尿流地，落荒而逃。
在这之后不久，顺子又进医院了，急性胃炎。
在小桃的压迫下，全身检查了一遍，惊喜地发现顺子还患有脂肪肝和高血压，那血压高得像是正中午的太阳。
医生说：“你年纪轻轻，怎么有这么多病。”顺子吓坏了，躺着床上大喊大叫：“医生，你动刀子吧，给我做手术，我还有好多事没干呢，我还想多活两年。”
医生无语，开了些药，叮嘱说少喝酒。
顺子一听，还想狡辩，说会不会是外卖吃多了，听说里面的添加剂比饭还多。
小桃一听，脸皱成一团，脚一蹬，转身就走了。
从那之后，顺子就很少出来跟我们鬼混。
据说，是小桃放话了，以后再喝酒就分手。
顺子虽有所克制，但生意上的酒局是推不掉的。
有时候喝了，回家前就拿漱口水漱口，在马路上绕圈子，等酒味散得差不多了，才敢回家。
当然也被抓到过，两人大吵了几回，虽没分成，但日子终究没有以前太平，总是提心吊胆的。
再后来，顺子喝多了就不爱回家了，总是跑到我这儿来。
我问他：“你为什么到我这儿来睡？”他说：“你单身汉一个，也老大不小了，我怕你孤单寂寞冷。”
我用食指推了一下他脑袋，然后两人幸福地相拥而睡。
5.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那一晚，我被小桃的电话吵醒。
她说，凌晨三点了，顺子还没回家，是不是在我这儿。
我说，不在。
小桃开始哭了，一抽一抽的，看来已经哭过了。
我说，别着急，我问问。
我挨个给那帮狐朋狗友打去电话，他们都迷迷糊糊的，说不知道。
我又联系顺子公司的人，最后问到装修队的工头，他说，今天他们确实一起喝酒了，但不到12点就各自回家了。
我问顺子是怎么回的家。
他说顺子说那饭店离他家近，他自己走回去了。
我又给小桃打去电话，说明了情况。
两人决定沿着饭店到小区的那条路找一找，小桃从小区那边找过来，我从饭店这边找过去。
将近凌晨四点，天很黑，路上偶尔驶过一辆汽车，快速而无声息。路灯发出昏暗而凄凉的光线，风呼呼的，有些凉。
我和小桃碰头了，小桃一看见我就大哭了起来。
小桃一身睡衣，脚上一双绵织的拖鞋，没穿袜子。
风声与小桃的哭声融为一体，吹向无边无际的黑暗，不知去路。
我说，小桃，你先回去吧，我来找。
小桃不停地抽噎，抹眼泪，说，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说，小桃，没事的，顺子不会有事的。
小桃拉着我的衣服，说，咱们报警吧，报警吧，不报警怎么办。
我说，小桃，现在报警没用，你先回去，我再找找。
小桃开始喊了，她喊，顺子，你在哪儿，你怎么还不回家，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么办。
我看着小桃，心脏像被冻了一层冰，坚硬，憋屈，闷，有些冷。
我双手按住小桃，说：“小桃，你听我说，小桃，你听我说。”
小桃抹净眼泪，可怜地看着我。
我说：“小桃，你先回家，去看看顺子回去了没有，如果回去了你给我打电话，如果没有，你多穿些衣服，咱俩分头再去找。”
小桃点了点头，转身往家里走，我有些担心，跟在她身后。
途中经过一座小桥，我突然听见一阵呕吐声，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看见桥底下有一个弯曲的身影。
我急忙绕过小桥，奔向桥洞。
小桃在我身后追赶，呼吸急促，风吹得她的头发凌乱不堪。
走近一看，是顺子。
他的衣服被树枝划破，脸上有几道伤痕，泛着血色，看样子是从桥上摔了下来，落在了斜坡上。
追过来的小桃看见顺子，冲过去甩手就是一巴掌，然后瘫倒在了地上，无声无息。
顺子愣了愣神，眼睛里泛起了光，蹲下来抱住了小桃。
两人在地上拥抱着，高高的顺子被小小的小桃抱在怀里，顺子在小桃的怀抱里大哭，是一种干净的哭喊，是一种不管不顾的嚎叫，像失去了棒棒糖的三四岁小孩。
顺子说：“小桃，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小桃抱着顺子的脑袋，说：“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
顺子说：“我不是不想回家，我喝酒了，怕你不高兴。”
小桃说：“你喝你喝，你怎样我都喜欢你。”
顺子说：“我也不想喝酒，但我要挣钱，我想娶你，想给你买大房子，买你喜欢的婚纱，买你喜欢的钻戒，给你一个终生难忘的婚礼。”
小桃的眼泪流个不停，像月亮被戳了两个窟窿。
小桃说：“你爱喝你就喝，我陪你一起喝，喝多了我背你，喝吐了我帮你洗，喝倒了我伺候你，不管你干什么我都陪着你，你要好好的。”
河里流淌着潺潺的悲伤，凉风吹过，结成了令人宽慰的冰。
黑夜悠悠，寒冷绝望，两人相互依偎，总能迎来第一缕金丝般的光。
两人相互拥抱着，好久好久。此时的世界，安静，朦胧，静止，仿佛全世界就是他们，他们就是全世界。
6.
从那天起，顺子把公司关了，换了份工作，钱少，事也少。
从那天起，顺子再也不喝酒了。
聚会依旧，有时候，我们故意举起酒杯诱惑顺子，顺子微微笑，拍着胸脯说：“我这辈子与黄赌毒不共戴天。”
一朋友疑惑不解，问：“酒又不是黄赌毒？”
顺子摆摆手，义正言辞道：“错，酒既是黄，也是赌，又是毒。”
我们一行人沉默，随后个个竖起大拇指，异口同声道：“精辟。”
又一朋友问：“哪来的这么大决心？”
顺子一脸猥琐的笑，娓娓道来，五个大字。
“爱情的力量。”
7.
我在很多地方都见过这样一个问题：爱情是什么？
很遗憾，我没有真正地经历过爱情，但我从身边人的身上见证过这个答案的一些蛛丝马迹。
爱情是陪伴，是包容，是奉献，是想念。
什么？就这么简单？
确实，困扰人类如此恒久的问题不会这么简单。
好吧，那就再加点有些难度和深沉的东西。
爱情是永久的陪伴，是无条件的包容，是无私的奉献，是永不尽的想念。
什么？还是觉得不够？
好吧，就这样吧，不能再复杂下去了。
这其中的任何一项，大抵已经是人们的极限了。
8.
一年后，顺子和小桃结婚了。
婚礼上，顺子一身黑色的西装，绷得紧紧的。小桃一身白色的婚纱，楚楚动人。
主持人要求新郎官发言，顺子接过话筒，手抖得像帕金森，嘴里不停地喘着粗气，声音通过扬声器放出来，像现场在做人工呼吸。
顺子喘了半天，最后哆哆嗦嗦地憋出一句话。
“我不会说话，但我爱她。”
顿时，全场掌声雷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