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阳夏至

文/杨治军

今日夏至。我人在彭阳。

布谷鸟叫得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山洼里传过来,闷闷的,又有点悠悠的。像是从黄土深处渗出来的,带着土腥味儿,也带着草木的青气。

站在山梁上望下去,麦子黄了。不是一般的黄,是那种熟透了的、金子一样的黄。风推着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去,又涌过来,像我在别处看到的海,却没有海的喧嚣,只是安安静静地,发出沙沙的、很好听的声音。彭阳的麦田,都是梯田,从山腰一层一层地叠到山脚,弯弯的,长长的,像大地的指纹。茹河从塬下蜿蜒流过,亮闪闪的,像条银带子,给这满眼的金黄添了一抹灵动。梁上的风大些,吹得人衣角猎猎地响,倒觉得痛快。人站在这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自己是个自由的人了。

不时有几只不知名的鸟从头顶掠过去,拖着长长的彩色尾羽,叽叽喳喳的,像是呼朋引伴,又像是议论着什么。它们飞得快,一眨眼就到了那边的山梁,只留下几声脆生生的叫唤,还在耳朵里打着转儿。

杏子到处都是。山野深处,梯田埂上,房前屋后,一树一树的,满坡满洼。别的杏子倒还寻常,单是那国家地理标识产品——彭阳红梅杏,脸蛋儿是一天比一天红了。有的还青着,有些性子急的,已偷偷在向阳的枝头泛起黄来;再有的,就像乡里姑娘脸上搽了薄薄的胭脂,晕开一片红,羞怯怯地藏在叶子后头。那红,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红,是一点一点染上去的,像谁拿着画笔,今天染一点,明天染一点,慢慢悠悠的。看着它们,便觉得日子是踏实的,甜味是看得见的,伸手就能够着似的。这红梅杏,是彭阳一宝,果子不大,却圆润饱满,熟了的时候皮薄肉厚,咬一口,汁水能顺着下巴往下淌。

彭阳人这个时候是闲不下来的。夏至前后,正是农事吃紧的日子。有人在玉米地里忙着施肥,戴着草帽,身影在青纱帐里时隐时现,远远望去,像一株会移动的庄稼。有人走到麦田边,掐下一穗麦子,放在手心里搓一搓,吹掉壳,看看麦粒饱满了没有,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还有人,在自家的红梅杏园子里,拔着草,清理着地,预备着不久以后的收成。房前屋后的菜园子,也都伺候得精精神神的,豆角上了架,辣子开了花,西红柿挂上了青青的果,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大家都有事做,都在土地里讨生活,踏踏实实的,不急不躁。

走着走着,麦田里忽然窜出一只野兔子,灰黄黄的,耳朵竖得笔直,身上的毛油亮亮的。它一愣,我也一愣。四目相对,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它便一蹦老高,三窜两跳地隐进麦浪深处去了,只留下一道摇摇晃晃的麦秆。这家伙,倒比我机灵得多。我站在那儿,望着那片还在晃动的麦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远远的,老张在地头坐着,举着手机,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走近了才听见,他正跟儿子视频呢。屏幕那头,是个年轻的声音:“爸,麦子咋样了?”老张把镜头对着麦田晃了一圈:“你看这麦,好得很,今年雨水匀和,穗子沉甸甸的。”又说:“红梅杏也快熟了,到时候给你快递过去。你媳妇上回不是说想吃嘛。”那头应着:“少寄点,少寄点,别累着。”老张嗯嗯地点头,眼睛却还是笑的,那笑意从眼角淌出来,淌了一脸。

这场景,在彭阳的夏至里,再寻常不过了。年轻人走出去了,去了城里,去了远方,走得远远的。老人们守在这里,守着麦子,守着杏树,守着这片沟沟峁峁的黄土地。可是到了节气,到了果子熟了的时候,那些快递出去的包裹里,装的不只是红梅杏,还有老家的味道,还有爹娘的心意。杏子甜,心意更甜。

彭阳人讲究夏至吃面,说是“吃过夏至面,一天短一线”。这时候家家户户的灶房里,大概都飘着面条的香气了罢。新麦磨的面,筋道,下到锅里翻滚着,捞出来浇一勺羊肉臊子,再撒上把葱花,那滋味,是土地最实在的馈赠。老人们说,夏至这顿面,一定得吃,吃了,这夏天才算真正到了。若是有那讲究的人家,还要在面里卧个荷包蛋,白生生的蛋清裹着黄澄澄的蛋黄,衬着红油辣子,看着就让人欢喜。再配上几瓣新蒜,一口面,一口蒜,吃得额头上冒了汗,那才叫畅快。

其实,我只是个看客。像城里来的人一样,走在山梁上,东瞧瞧,西望望。看麦浪,看杏子,看云彩的影子在山坡上慢悠悠地走过,看炊烟从山洼里的人家屋顶上升起来,淡淡的,蓝蓝的,飘不多远就散了。布谷鸟还在叫,“布谷布谷”,像是催促,又像是挽留。这叫声,从春天叫到夏天,从播种叫到收获,不知疲倦似的。在彭阳,布谷鸟一叫,人心就安了——该忙的时候忙,该等的时候等,节气这东西,祖祖辈辈传下来,错不了。

夏至了,白日最长。可我坐在彭阳的山梁上,倒觉得这时光过得快。风是热的,土是热的,连那杏子的甜香,也被晒得有些懒洋洋的了。远处的山峁一个连着一个,苍苍莽莽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又像大地的脉搏。千百年来,这黄土高原上的夏至就这样过着,麦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是这土地上的事情,总是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该播种时播种,该收获时收获,该吃面时吃面,该寄杏子时寄杏子。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我,依旧在彭阳。看着这个夏至,心里有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末了,也只好学着这里的人,静静地看天,看地,看庄稼罢了。布谷鸟还在远远近近地叫着,风还在吹着麦浪,红梅杏还在悄悄地红着它的脸蛋。这一切,真叫人从心底里觉着,活着,还真好。

抬头看看天,蓝得干干净净的,像水洗过一样。一朵云也没有。

今日夏至。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在彭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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