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世间从来不曾让人十足十地满意,也不会让人永远觉得长夜漫漫。命运甚至在你出生的当时,就预设了一条起伏不定、波诡云谲、犬牙交错又九死一生的道路,令你哭笑怒骂之余又心生感念,这感念随了不同人的境遇和修识而分出众多歧路:陶渊明施施然扛起了锄头耕作南山,骆宾王无奈遁入了空门,范蠡退隐江湖聚散家财最终做成了财神——这世间终归还是为人留了活路。
为了苟活在这人世间,红尘中谁不是在摸爬跳扑。比如近年,我在崎岖山道上奔波,在古镇陋巷中孤卧,于冬夜里抬头望向孤悬檐角的弯月,于暑天挥开炸响耳畔的蝉噪,独自驱车来往穿梭于雨幕中,周遭匆忙的身影与不绝的声浪,即便一声鸟啼一阵风过都似是明白地警示我,行走在世间,莫不是一场场游方的修行;个中人物,跨马游街的也好,匍匐尘埃的也罢,莫不是一根根提线木偶,在众生喧嚣的街区亦或山高皇帝远的穷乡僻壤,无一不是在自己的场域内上抓下刨。就说我近年的住所,最先租住于一个山村,临街的庄户人家,通三间的南屋虽宽敞,却整日不见阳光,偏偏那年春寒料峭,雨,雪,雨夹雪下个不停,晚上我在屋里瑟瑟发抖。不期三月三下了一场桃花雪,那时正在散工的山路上骑一辆电动车,高低跌宕,山风呼啸,双手几乎握不住车把,真正的顶风冒雪,回到住处却是冷屋冷灶。好在房东大哥为人和善,时不时邀我到烧了暖气的正房,也正是在暖和的高堂大屋里我俩结成了兄弟,推杯换盏之际顿感命运的奇诡,阴差阳错地我来到了陌生的山区,阴差阳错地住在了山村,与素昧平生的人打成一片。佛典云,所谓打成一片,即是去除情量与计较,李修文说,最终要把自己交出去,万物格我,我也格万物,好比我与房东大哥,两人各居世界一方,于一个因缘际遇结就了兄弟情,彼此都把自己交出去,又都收获了对方。记得搬离此处时,大哥由于受雇于一家铁厂而连续几天未归,我怅然离家,临出门时,大嫂反复叮嘱我随时回来,这里就是家。诚然就是了我的家,一处山区的家,后来每次路过,我都靠边停车摇下车窗,看到蓝色的铁门上落了锁,那锁以前我每天都会打开再锁上几次。有时我下车走至大门前,从门上的小洞望向院里,正屋和我住过的南屋门窗紧闭,院子晒了一地阳光,好如大哥大嫂仍在阳光下打水洗衣。最后一次路过时正值雨后,我走到门前临街的菜地边上,见豇豆藤上滴着水珠,茄子辣椒一派蓬勃,而大门仍然落了锁,好像从我搬走后,他们也离家了一样。
念及这世间的人,高官与贵族,宫人与衙役,法官与经纪,以至于贩夫走卒,高尚的哲人和即将被开刀问斩的罪犯,他们一生所历之事与所经之处不知多少,为求功名,为保官职,亦或为生存所迫,每每来往于风里雨里,来往于陌生路途,那一处处不及捂热的座椅和不及熏暖的屋梁,不就是一座座终生都在奔赴其间的驿站?只不过这驿站有时备了热水与热菜热饭,有时只是一处空旷无人的孤岛。我站在每一处驿站的门口远眺,在孤岛上踯躅,内心惶惑时有之,惶惑时感觉自己像个罪人;神思不定时有之,此时更是想象自己来自世界的对面,以前熟知的建筑和熟稔的人事仿佛仍在远方静静地停驻或不停地运作,时光的齿轮啮合在念想中,其情其景恰如迷路的人误打误撞地闯入一个神奇的领域,他一边走马观花,一边暗自心惊,不经意间居然走出来了。
“走出来”三字极富宗教意味,思考了很久却终不得要领,而“走进去”的意味则相对有方向感,意味着揆一甚至皈依,大约相当于“天国近了,你们应当忏悔。”那段时期,我的天国就是入住办事处。期间虽只有两三个月,但它是我迄今为止最为想念的时日。
实则,原来山村的住所,只不过出于我的短视,刚来到时,朝南开的巍峨大门我们全员进不去,好在临近后山的地方尚没有围墙,我们把车停在山腰,而后循山路步行,恰好临时搭建的项目部就在最后一排,我就相当然认为,在此安营扎寨,可以长长久久地出入了。记得那一个个雨天,低洼的桥洞积水过膝,我骑着电动车是如何心惊胆战地经过的,我也记得那个雨后,步行上坡时我是如何摔了一个四仰八叉,一身泥污......所以,我不得不搬家了。三个月后,我打包了行李,雇了一辆三轮拉走了我的杂七杂八。
入住办事处前,我遇到了可以交付终生的人,那个我时常念叨的、不时出现在我的小文里的生产处长,老马,内蒙包头人。正是他在有人离开办事处后及时地告诉我,要我尽快与上层联系以便尽早入住。至今,我仍会毫不犹豫地对着天上的神祇、路过的群仙、地府的鬼仙以至于四处流落的山精树怪们,我会对着它们起誓,老马是我此生有幸遇到的第一知心人。以后有没有这样的人不好说,之前是绝无仅有。在那个遥远而生疏的山区,又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将与我相携同行。在以后的相处中,我愈发地感觉到他对我的照顾是如何地贴心。
我在来来往往中时常想起,杜甫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愿望多么美好,但是,这正是由于不可得而显得美好。后来,他的来往奔波与颠沛流离再次自证了个人命运的多舛和境遇的屯邅是如何地拗不过这皇皇大天:一切都在来来往往中见了分晓,比如,我入职时间不久,便觉察出这些来自五湖四海各色人等的各种面目,有的心脏如满月般圆润,月色下香风拂面;有的双目呈锐角三角形,一切有形无形的盾牌均可戳破;也有的嘴角下沉如鹰隼,虽然眉毛在笑,鼻子也在笑,但那笑里暗藏了万千刀兵。是以,我遍察后几近恐惧,觉得这小小一方天地竟也如龙潭虎穴一般令人不适,好在,看到了老马。看到老马,顿然觉得明月朗照民风淳朴,恍似杜甫见到了卫八处士,雨夜里为他割了春韭,或似得知高适为他搭了草堂而身心得以安顿——在我有限的认知里,杜甫对于来往路途的感知最具标本性,他便由此阅尽了人生并获得切身的感受:苦水泡过的人心才有怜悯与温度,正如老马,少年童年甚或幼年开始就饱尝了长途跋涉的苦,人情冷漠的苦,生活困顿的苦,事业艰难的苦,并以所有的苦为基地建造了一座悲天悯人的军营,他把世间的苦难人揽进怀里,按人头按需要发放最暖人的奖励。
老马给我的奖励中,有一项以往最为我所忽视,就是身处异地尤其类似荒野中的生存能力,比如,手边备有清水,办公处所要留有几袋泡面,车上存有两天的食物,必备的工具和手电筒,春天地里可食用的野菜,外出备一个指南针。我获得更多的其实是他的处事方式,他的态度,并因此得到了他的人缘带来的红利。他对我的影响有时是当面听他说话,有时就在行车的路途——每天上下班的路上。对,办事处呆了两个多月,我们几人便分开租住了。老马和我自然租在一处,距离单位约十公里的古镇,当时老马说,咱们都不稀罕县城,就住附近的镇子,环境好一点就行。由此真正开启了我俩的来来往往,早起出发,晚上归来,风雨无阻。可是,春节过后,老马辞职回家了,我在万般难受之余,开始了自己的来来往往。半年后租期已满,我重新搬回了单位所在的村镇。不久,我再次搬家,来到了如今的院子。我明白,属于自己的的来来往往必将一步也不可少,来来往往地忙,来来往往地生存。
看来,这来来往往就是人存在的方式,无论你满不满意,也无论是命好的人,还是苦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