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迫近,熠熠生威。刚经历过清明前后阴晴不定的天气——高低起伏的气温,衣着厚薄的极端,正应了民间的一句俚语,“三月里来乱穿衣”。
接连放晴的天气,一跃到了三十二度,稍微走几步路一股子土腥味儿的燥热便从嗓子眼儿喷薄而出,脑子里不断地幻想着畅饮冰镇碳酸饮料的快乐,我知道,一年如期将至的炎炎夏日已然拉开了序幕。
和妻漫步在公路一旁,疾驰而过的大小汽车为路旁的行人带来些许凉爽,或许这亦是三百六十五日未曾停歇制造噪音的罪魁祸首,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里赠予人类唯一的安慰。
妻说:“人言有志者得千金易,得益友难。我很羡慕你的生命里有不止一个披肝沥胆的兄弟朋友,真心待你。这算得上是你此生中最大的成就。”
我些许疑惑,何为突然说到这个。妻捕捉到了我产生疑问的微表情,未语先答:“前段时间我们闹别扭,回乡参加徐波婚礼,杨长伟不止一次把我拉到一边,认真温和地对我说‘嫂子,浩哥就是那个牛脾气,家和万事兴,你总要让到他一点……‘”
“另一个则是曾杰,他和杨长伟劝说的方式截然相反。杨长伟是‘劝‘,假意说你的‘不是‘换取我的心生好感,提供情绪价值;曾杰则每一次都感觉是‘拉偏架‘,当面背后、话里话外不肯说你半丝半缕的不好,说得最多的便是你为家庭的贡献和付出。两个人劝说的策略完全,但对你们友谊的那份赤诚不二之心,令人感动!”
妻语淡淡,闻若泰山。她的一番“家长里短”,犹如一颗恰到好处的石子投入了波平浪静的海面,霎时间泛起阵阵涟漪,经久不散。多年来与诸般友人相识相知相濡以沫的历历往事如潮奔涌,笑泪恩怨,意气相投,擅闯过你我青春,平衡过彼此人性,如今都已而立之年,不自觉“你我他”之间早已形成千丝万缕、不可或缺的情感依赖,这份“依赖”无须佐证,无须刻意提及、铭记。它所产生、形成、积累、酝酿、迸发的全过程往往是在人生“千淘万漉”之时而凝万千感慨于一夕之间,旧时光里共荣共辱的一草一木都会示意你的灵魂——在你那么普通而又那么精彩的人生里,他们像完成历史使命似的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痕迹。
不止一次从友人的口中,从妻的口中,闻聆阿伟数次私底下点评我素揣“大男子主义”,这种明显带有批评指责的口吻在我心里产生过微妙的变化。
我的灵魂总说“没有人比老曾更捍卫我的荣耀。”那种任何人群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不得轻易点评我的认知,宛若人生某一种坚不可摧的信念,至今让我思之则浑身颤栗,肃然起敬的同时有一种爱怜和感动。所以当某一晚老曾借宿阿伟的家中,两兄弟高谈阔论与寝中,阿伟随即点评了那句“浩哥有一些大男子主义”,毫无疑问同样是别人眼中“大男子主义”的老曾立即反唇相讥,予以辩驳。他在久后的一段日子里无意谈及这段往事,我只是意味深长说了一句:“人之所见即我,也许阿伟看到的就是某一个层面的事实而已……”
事实上这个世界上所有人所能看到的所谓“真相”都只是复杂现实里某个“层级的真相”而已。
我不屑置辩更不愿承认,这就是“文人”骨子里的傲慢与智慧。诚然,妻也好,老曾也好,他们从来都没有当“传话筒”的习惯,更没有俗世洪流中某些低层次的人自带的挑拨离间之习性,他们总是在肯定和信任我有能力去甄别主观善恶的基础之上陈述事实,这于我而言是极大的忠诚。
所谓“大男子主义”,我不急着去否认,也不贸贸然去承认。一个生活中的小例便可略窥一二。假若我要宴请十个人同时聚餐,这十个人里头性格迥异,口味自然大有不同。有的人会选择性询问其中三两人“你喜欢吃什么”,所谓“善聆音”。但问题随之而来,你问其中“二三”,那剩下的“六七”是不配发表意见吗?绝少有人能够做到同时询问十个人“你喜欢吃什么”,正所谓“众口难调”,“顺得哥情失嫂意”,问就等于纠纷,问就等于无解,此时作为请客方最佳的方式便是一个都不问,乾纲独断,点上一桌中餐,“川鲁淮粤”,酸甜咸辣各臻几味,看似无所用心即是用心非常。
大多数世人都是靠着肉眼浅见的表象去判断一个人难以琢磨的内在。这是或陌生或点头之交无可置喙的识人方式,而交情匪浅,过去、现在、将来都有着积极互动的人生挚友,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只能甘之如饴,因为我始终坚信我之一手建立,我之勠力同心的感情,永远都不会有任何主观的恶意去攻击我、中伤我。
随着时光的淡然流逝,所见所闻所知所感愈发渊深广博,我对待诸如阿伟这个至高层级的友人看似批评的话语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这种感情超脱了一般客观对错所蕴含的哲理,而是一种无穷大的主观意志让我坚定不移相信从他口中所说的每一句观点,每一句评价都是我某一时期最佳的总结。人永远应该是主观的动物,主观到了一定地步就是客观,阿伟对我对其他“老友记”友人的那份尊重、坦然、豁达、无分别心,足以让他在任何时期任何事件上发表他对其中任何一名成员的看法,这就是一个荣辱与共团体应有的光明样子。
所以我不止一次在我们的队伍里阐述我的观点——当我们任意时间从“老友记”内部人员口中获取某一种评价,或积极或消极,都要转化为“积极”,因为这其中一定没有刻意的吹捧和恶意之中伤。去保持去反省,去思考怎样做得更好,去回忆问题出在哪里,没有一杯坦诚交心的液体之火燃烧殆尽不了昨天记忆中的灰尘。当我们听到“老友记”以外的任何风言风语,尤其是明显刻意拨弄是非者,务必当场批驳,不留情面,这是出于友情的本能和“唇亡齿寒”的现实真理!
这个世界总是会有人走在我们的“前头”,有的人积极打拼,年纪轻轻创下基业,可以谓之“事业在前”;有的人情思灵敏,身前身后总能引领风尚,予他人思想成熟转变之前总是快人一步,可以谓之“灵思在前”。
一如阿伟在历经亲人猝然离世之际,一夜之间与我动情感慨:“我今日方真正理解浩哥你常说的那句‘朋友之间要走动‘的朴素哲理!”
朋友贵在何处?贵在感同身受!至于何等境遇何种时间才能感同身受,其实显得并不那么重要,但一定要在人生在世的某时某刻拥有这份情感重合,否则不免糟践了“朋友”二字。
人活一世,理想与战斗总是如影随形,历史上没有常胜不败的将军,如果有,那他一定没有正常的生命去接受历史更深刻残酷的考验。在我们十三个“追梦人”里头,老曾无数次当仁不让的担当了披荆斩棘的先锋,一如杀进曹营“七进七出”的“白袍小将”,势不可挡,勇猛绝伦。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古以来愈是风头正劲的人物愈是在某一刻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感。锋利的霜刃容易战胜敌人也会容易割伤自己,偶尔杀退一阵敌人后,长夜难掩的寂寞,不被温暖的寒意,最易令人产生痛彻心扉的感受。
我无比惊讶于妻闲谈时对老曾的一句评价:“曾老师一直寻觅的‘巅峰‘从来都不是现在和未来的任一时候,他最有魅力最让人钦佩最吸引人的是曾经爱笑爱管闲事并附有正常人缺点的他……”
妻子挽着我的胳膊,轻描淡写地说完类似这段话的意思后,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戚戚然的感觉瞬间席卷我的全身,我强忍着泪光在我略微泛红的眼眶里打转,这是我近些年来一直想说但苦于无法表达的情感。
人行途中,或晴或雨,或繁华或落寞,或盎然或荒芜,人的心境会随之发生变化。这种变化多是违背初衷,为了追梦而献祭曾经所拥有的一切为代价,把一个明明炽烈、明媚、仗义执言、敢作敢为的青年变成了一个谨小慎微、漠不关心、退避三舍、明哲保身的中年人。去年的一个夜晚一向沉闷寡言的老友凡曾经私下直言不讳地问我:“浩哥,杰哥怎么了?杰哥变得不爱说话了……”
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思忖半晌只得“人在成长过程中难免有所变化何必细究”云云,搪塞一番,转移话题……夜色如许,人影渐息,望着友人道别后踽踽独行的身影,我似乎有所感应,真正的答案不就在这里吗——因为孤独,因为有一段即便是周身血脉相连者也无法携手同行的道路,他的内心备受不被理解的苦楚,这是成年男人必须历经的一场“黑暗之旅”,这种悄无声息又像瞬息之间的变化,说不上“好”,但走出来后便一定不“坏”。
人言“强者享受孤独”,这种磨灭人性毫无逻辑可言的“爽语”早在我智慧开启的人生某刻深恶痛绝,早早摒弃。“强者只会捍卫孤独”,绝不会刻意“享受”。因为在人生的憧憬中,选择与所有人的方式方法背道而驰,截然不同,似乎注定要在孤独中固守己见,这种弥天孤勇中并不是失去理智的拒绝一切善意的拥抱和慰藉,没有一个蜷缩在寒冷雪夜的人拒绝靠近尚有余温的温暖。
扪心自问,这样的大雪暗夜里,你愿意花费一点自己宝贵的时间去瞧见那个瑟缩孤冷渴求避风港的友人,并为他提供一点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吗?
你帮助他,并不奢求你的一点力量能够促使他平步青云。而是因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而是因为“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们只是保持他那心中埋藏至深处的那团烈焰不因势孤力单而熄灭,那颗忠贞不泯的拳拳赤子之心永恒热烈善良,你爱他就是爱过去、现在、未来某一时刻的自己,这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应该不能错失的至真之理!
“朋友如己不如无”,追求梦想是一个活着的人,有思索能力的人应该倾尽毕生去做的事情。有为梦想不顾一切放手一搏的老曾,就应该要有求真务实,稳中求进的阿土。
乍一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追梦方式,但是并不“极端”。因为如果你足够深入了解使用方法不同的两个人,你会发现终究是“殊途同归”而已。
不同老曾的豁达率真,阿土为人处世更为理性务实,这种性格上的互补实际上是友情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虽然理性和现实总会在某一处碰撞,但激起的火花就是映照彼此的智慧之光。
拿生活中的一件小事为例——借车。
阿土借了我的车,每一次还车时他总会细细察看车身的每一处细节,哪怕是自己意识中完全没有摩擦的记忆,但是看到一些分不清“新旧”的细微划痕都会指出来询问于我,这种谨慎的态度和务实的作风很自然流露出一个人有担当的品格。而一向豁达的老曾,借你车开哪怕十几公里也非要把油加上还你的从容,却会因为我在他开我车停车时全然没有他意的温馨提示“杰,停车一般先挂空挡,关闭空调门窗然后轻按点火器,再挂停车挡再按一下点火器完全熄火”而心生嗔怒。纵然心细如发之我,也未曾察觉这细微的不满,在某年某月某日的一个夏日午后,因为两兄弟发生了不可避免的冲突而谈论各自得失,老曾“不可多得”地指出我的这条“罪状”,哦!!!那样说会使人不舒服,那样会感觉我是在开你的车要听你的指令!哦,当时他还有一个新交的女朋友在车的后排……
一切的一切,仿佛真的是我“错了”。后来我愈思愈想发自肺腑觉得我是真的错了。因为彼时我开父亲的车,他坐在我副驾驶纵然心中应该也无刻意“指点江山”的意思,但其任何一句关于怎么开车的话题似乎都成了多余,尤其是车内后座还有一排其他人的情况下。
考虑他人的感受,尤其是人生至极的亲人、朋友,愈发要从最毫厘之处照顾他们的情绪,越长大越要清楚地明白“我们弟兄的关系,照顾不周必定包涵”“我们弟兄家,随便坐那儿都一样”诸如此类的话狗听了都摇头,更不要以“主人家”的身份说出如此不通世故的蠢话。我明白,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有些时候做一个务必“不要通情达理”的朋友才能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赢得更真实具体的尊重。
一如老友徐结婚,我要求“老友记”并列主宾席而落座;又如某年某月某日老友徐回渝请我吃饭,为了“刀切豆腐两面光”,把诸位友人汇聚在一家同事家人开的火锅店。彼时我先至而主人少顷,我按照事先群里发的地址排面找到该火锅店,到前台询问“你好,徐波定的位置在哪一桌?”前台的一个老妇人当没有听见一样,我再三复问,老妇人满不在乎的抬起头看着一旁空座嘟囔了一句:“随便坐噻,徐波?哪个徐波?我不晓得……”
顿时我火冒三丈,打电话让老友徐立马更换地方用餐,不必在原来的地方。声音的粗犷语气的凛冽,老友徐并不多问而是一口答应,“喻哥,好!”随即抵达碰面,在一旁找了一家串串落座,老友徐才细细盘问。我如实诉说,我不知道那天老友徐心中作何感想,也许有一丝不悦,但这一丝不悦他应该“权且收下”,他不应该生我的气,而是气那个所谓的朋友,共事的同僚。从安徽大老远跑回重庆,闲暇会一会友人都想着要去照顾他家的生意,一件小事但足够温情,却在对方满口应承中根本忘却,其实像这样的人有必要去“照顾”吗?我出来和朋友吃饭聚会是寻开心而不是受人脸色,凭什么要让我不开心而去成全一个我并不需要“买账”的低水平者开心……
我不知道老友徐离职后还和这个人是否有任何形式上的互动联系,事实证明我还有啊!理解、宽容、互助、携手,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同事”上,朋友是一旦闯入你的生活,你就不想他离开的人。
理想也好,务实也罢。都是弥足珍贵的友情里可以兼容并蓄的方式。再理想的人,也会有务实的一面,只不过他没有把务实的作派用在你的身上;再务实的人,也会因为感情而冲动过,只不过他的这份仁义襟怀不够深入体会的人难以触碰。
一个大好青春就扎根在穷乡僻壤成家立业,埋头学习的青年阿土,也会因为彼此一名不文的老友浩,在自己付了大批量货款后仍然主动出借两次巨款,共计四万四千五百一十二,其中第二次借款是支付宝信用贷款……
而受了那么大帮助的我,却在一次聊天中直言不讳对阿土说:“我这辈子真的不想借一分钱给你,我不想借一分钱给‘老友记‘里任何一位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电话那头阿土先是一愣,我徐徐补充道:“因为我多么希望曾经帮过我的你,我一生最好的友,一生不要面临我曾经的困惑……”
阿土笑了,那是瞬间领会真意后的爽朗笑声。即便如此,在阿土某一刻切实需要一点帮助的时候,我只是尽我所能借了当年阿土十倍于我的借款,从从容容,大大方方,四十万,仍然还不了一钱不值时友人高看你一眼的信赖。
阿土搬新家时被我发现门口展示台上的一对生肖茅台,是阿土的亲哥与亲侄儿买的。彼时阿土还不知道那两瓶酒的珍贵,我说罢阿土才恍然大悟。亲情友情或许并不是任何时刻都要悉数以物质表达,但有时候能力所及,物质却又是最简单最真切的不二方式。我想,我并没有买过如斯好酒给阿土的新房增添光彩,却在他人生最重要的高光时刻送出了全场最高的礼金金额——一万一千三百一十四。寓意万事圆满,夫妻恩爱一生一世。
我想,未来多少年来这个数目也难以被人超越,但我转念一想,当年为什么我不把这个数字换成一两件可以长久展示的物品而让主人让世人一眼即能窥见,待人询问而时常回忆……突然我想起那匍匐桌案一夜未眠书写的文章,虽然由于油纸不入墨而写得水平不佳,又想起我绞尽情思定制的一副“锦旗”——“保祖国毅然从军青春无悔;立家业美满婚姻直奔康庄”,足堪媲美那一对茅台生肖纪念酒,我想主人在奋力前进的时候,偶然回首,怎么舍得忘却那一帧帧令人动容的青春画面呢?!
今生为友,而且多年栉风沐雨已然把对方看成人生极其重要的一环,就不得不时时关注对方的生活,把观点的分歧,最真实的想法像对第三者述说那样倾泻而出,也许这样才是消除一切隔阂的根本,是的——真诚永远是最强的必杀技,足以融化捍卫孤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