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剑庐好歹也有几个人,难道眼眶里都没有长眼珠吗?难怪那么多年了都还只是太湖旁边的一个铺子,那么好的剑,送给王僚那种人,真是跟把宝珠送给瞎子好有一比。"吴王僚的兄弟公子光在看到那三把宝剑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把剑庐的人骂了几万遍。
后来的吴王阖闾留下了剑冢,留下了虎丘剑池,留下名剑三千,那都是后来的事。
当时他还不是吴王阖闾,他还只是吴国的公子。
他的剑阁收集的宝剑还很有限,他自己随身只有一把两从刃的佩剑而已。
那把剑也不过是首外翻成圆箍形,剑身鎏金龙纹,跟所有公子们的佩剑长得一样,连错金虫鸟篆都是一样的,不过是自己写得的名字:吴公子光自作剑。
那么普通那么大众那么俗的一把佩剑,如果不写上自己的名字,谁能认出来呢?
吴王僚的堂兄吴国公子光爱剑如痴,王庭上摆着三把剑庐压箱底的宝剑,湛卢、纯钧、胜邪,每一把只听名字就让人心动神摇,更何况还有剑庐的相剑师薛烛把剑的来历娓娓道来,对着吴王与嘉宾侃侃而谈:"赤堇之山,破而出锡;若耶之溪,涸而出铜;雨师扫洒,雷公击橐;蛟龙捧鑪,天帝装炭;太一下观,天精下之。家师欧冶子乃因天地之精神,悉其伎巧,造其三剑,一曰湛卢,二曰纯钧,三曰胜邪。湛卢至正,纵至邪不能克之,胜邪至邪,非至圣不能伏之,纯钧焕然如冰释,乃天下至坚……"
薛烛吐出的每一个字对于公子光来说,都如同致命的诱惑。
他尽了最大的力气克制自己抢走那些宝剑的欲望,忍得额头渗出汗水才让自己保持住王孙公子端然的坐姿。
而这些剑的主人吴王僚只是礼节性的听着,只是礼节性的听完,只是礼节性的让人收起来放入库房。
公子光打赌这些剑绝对不如一块鱼脍对他的吸引力。
偏偏自己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这些绝世宝剑落在一个既不懂得欣赏,也不会爱惜它们的人手里,最终只能扔到库房里蒙尘。
这真是天底下最残忍的事。
公子光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
他从王庭告辞出去,走到梅里的街头。梅里是吴国的当年的都城。
后来,当公子光成了吴王阖闾,当伍子胥阖闾大城和阖闾内城建造好的时候,他才发觉以前的梅里简直破败狭小的不可忍受。
但当时,他都不知道梅里的那个乞丐叫做伍子胥,阖闾大城与阖闾小城更是没有影子的事情。
没有对比,他当时也不觉得梅里多么糟糕,酒肆中的黍酒也能喝得下去。
他自顾要了一瓮瑶浆,一边喝酒一边忍不住抱怨:"剑庐中的人,就没有一个人知道红粉要送佳人,宝剑要送英雄吗?"
“英雄也得有钱买呀。”一座之隔,酒案对面,施施然举着琼浆举杯的,身上青衫硬生生被穿出几分剑气的,赫然正是薛烛。
公子光告辞之后,薛烛对着王僚发表的那篇对剑的高论也随之结束。那些关于剑的华丽丽的说辞很难说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顺着薛烛的目光,公子光的目光落在了梅里街头的那把剑上,他的瞳孔忍不住收缩了一下,随之光华大盛。
二
公子光爱剑如痴,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就拔不出来了,以他对于剑的了解,他认出了那是一把宝剑。
那把放在一个白发的乞丐面前的,替他压着写满自己凄凉身世的破布不被风吹跑的,就是跟今日薛烛献给王僚的三把绝世宝剑同宗同源的七星龙渊。
但那把剑的主人未免太糟糕了,公子光爱剑成痴,他是顺着那把七星龙渊看到伍子胥的。
梅里喧扰的人潮中,并不是只有一个乞丐,但其中有一个,白发凌乱,污泥涂面,膝行蒲伏,乞讨到的一点残羹剩饭都不能吃到自己嘴里,因为旁边还有一个瘦弱的孩子。
那个乞丐也不哭喊也不乞求更不哭天抢地,只吹着一支洞箫,萧声悲苦凝涩呕哑嘲哳,如同说不出的国恨家仇,讲不完的悲凉身世,诉不完的人生苦旅,走不出的日暮穷途……
但谁会在意一个乞丐的悲惨过往呢?便是自己看到他也不过是因为那把剑。
如果把他的宝剑买下来也算救了他一命吧。公子光这么想,就让他的手下去办了。
他万万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乞丐不肯卖,不肯……卖。
“你为什么不卖呢?你并不如那些装可怜的人更能博取同情,很显然你乞讨得很不顺利,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现在山穷水尽几乎到了已经活不下去的地步,唯有这把剑还值几个钱。”公子光说得合情合理。
那个人摇着凌乱的白发,说出坚定的声音:“我买的时候,这把剑值百金,现在它已经无价了,我不会卖,公子若真心喜欢这把剑大可以等我死了把它收走……”
就是这句话,让公子光的眼光从剑转到了人。他嘴唇干得开裂,渗出血丝,双颊泛出病态的潮红,看起来的确也离死去的距离不太遥远了。
三
梅里的市吏被离是一路小跑来见公子光的。
看到吴国的公子光他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他只是听说吴国的公子光经常在市井溜达,有人见到过真人,但他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幸运。更不真实的是他听到公子光说的话:“被离,麻烦你把这个人推荐给王兄。”
“这个……人?”他指了指那个白发的乞丐,不能确认。
"对,就是梅里街上的那个乞者。"
被离舔了舔嘴唇:"那个……不是……就是那个我跟大王怎么说呢?这个人有什么特长吗?我是想他要是多少会点什么的话能至于行乞吗?"
“不知道,就说你会看相,看出来他面相好,一看就是非常人。”
被离一下子愣住,面相?这个人面孔都脏得看不出来皮肤颜色,哪个相面的大师能对着一张看不出来颜色的脸相出来非同寻常的面相。
但公子光本来就是一个奇怪的人,不然怎么解释他为什么放着吴王罗列山珍海味的宴饮不去参加,整天跑到梅里的酒肆喝黍酒喝薄酒喝酒醨呢?
公子光走后。
梅里的市吏被离足足用了三桶香汤才把那张脏乱不堪的面孔洗出来一张分明的面目,洗出来之后他自己也大吃一惊,凌乱的白发之下,那个人的面容竟然如此年轻。
"也许公子是对的,这个人的确不同寻常。"他终于找了一个合适的机会,把这个街头的乞丐推荐给了吴国的大王。
四
已经做了吴王僚的宾客的伍子胥再一次徘徊在梅里的街头,思索着心事走上了酒楼。
“吴楚接壤的地方永远不愁打架,这次因为两个女子争夺桑叶都能打起来,公子光领兵,分明已经攻打下两城,王分明已经答应了让公子光乘胜追击,为何又改了注意,作为一国之君,岂能如此朝令夕改?”
一杯上好的瑶浆泛着莹润的光泽在他落座的时候放上案头,他奇怪的看了一眼酒保。他只准备喝点黍酒,毕竟瑶浆还是挺贵的。
“我请你的,一杯瑶浆为阻断你的青云路表示歉意”。门帘开出,公子光踏着落日的余晖走来,自顾自坐在伍子胥对面。
“你的确已经说服王兄攻楚,你自然也可以再试着说服他第二次,但我保证他不会听的,因为我告诉他的是你不是为吴,只是想利用吴帮你报私仇。”公子光说。
伍子胥把杯中瑶浆一饮而尽,他尽力压住酒意,轻声问:“那么需要怎么做?才能证明我不仅是为自家私仇,也是为了吴?”
公子光:“你可知湛卢,纯钧,胜邪为天下至宝名剑?你可有办法让他们不在王的库房里蒙尘吗?”
伍子胥看着公子光,在他看出专诸不是一个厨子而是一位足以彪名千秋的刺客之前,在他看出孙武不是一位谦和的文士而是胸有奇谋的兵圣之前,在他看干将莫邪不是渔村旁铸剑的匠人而是名垂千古的铸剑师之前,在他看出勾践不是顺从的囚徒而是可怕的复仇者之前,他最先看出来吴国的公子光不仅是吴国公子,不仅吴国将军,他公子的名头之下包裹着一代雄主的勃勃野心。
现在吴国两位其他公子都带兵在外,国都空虚,他这个时机选得不错。
看明白这一点,伍子胥把专诸那个厨师推荐给了公子光。
而自己也辞别了吴王僚,游历吴国的山水去了。
五
那时候吴国的版图还很小,山水也很少,游历起来并不艰难。
等伍子胥踏遍吴国的青山归来,吴国江山已经易主。
王僚死于刺客的剑下,那把无名的短剑有了一个名扬天下的名字,叫做“鱼肠”,那个厨子成了名扬天下的刺客,他叫专诸。
太湖渡口,无数想要一剑成名的年轻人自发举行了专诸祭。
而吴国自然有了新君,公子光已经是新的吴王了,他被称之为吴王阖闾。
“现在湛卢,纯钧,胜邪都是我的了,我为啥还配这么俗的一把公子剑?伍子胥,麻烦你帮我看看剑阁里这些宝剑,那一把更适合吴王登基大典?”
伍子胥拿起对方刚刚解下的那一把公子光剑,看了看剑格背面松石绿的龙纹,又看了看剑格正面的松石绿的饕餮纹,再一次把这把剑呈现于吴国新君的面前。
“什么?我还不是胜出者吗?”吴国的新君没有接剑,他只顾着急地问:“你明仕王僚,暗中与我结交,一边为他出谋划策,一边为我推荐死士。你回来不就是看谁赢了吗?王兄僚赢,你是帮他剪除我的谋士;我赢,你是推荐给我刺客的功臣,现在我还不算赢吗?”
伍子胥扫视剑阁,轻轻问了一句:“太阿也在这里吗?”
一句话问出了新任吴王的冷汗:"太阿,太阿是公子庆忌的配剑,公子掩余、公子烛庸已经降楚,暂时不足为虑,但公子庆忌是一定会回来复仇的,伍子胥,你既然看出问题,那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于是伍子胥又为新君推荐了要离,又陪要离喝了几个月的酒,才再一次离去。
然后要离刺杀庆忌成功,新君阖闾稳坐吴国的江山。
等伍子胥的轻舟访遍了吴国大大小小的河流之后,吴王的登基大典已经举行过了。
六
从登基大典上下来的吴王阖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要离的新坟前找到了宿醉的伍子胥,把他拖回了剑阁:
"承认吧,伍子胥,你已经无处可去了。如果那些中原大国能替你复仇,如果晋,齐,甚至郑能借给你兵卒,你根本就看不上吴国这偏居一隅的弹丸之地吧。如果帮你复仇有利,那些中原大国早就抢着做了,根本轮不到吴吧。既然你到了吴,就是无路可走了。你若能强大吴国,我不介意整个吴国做你的复仇之剑,为了证明我的诚意,这里的宝剑,随你挑选,我是不会吝啬的。"
公子光爱剑成痴,剑阁里既有他做公子的时候搜罗的承影剑,鸣鸿刀,还有专诸刺王僚的鱼肠,还有剑庐新献给王僚如今如愿归了新任吴王的湛卢、纯钧、胜邪,还有庆忌公子带过的太阿,已经是琳琅满目了。
但是伍子胥说:"不够。"
阖闾问:"那你想要多少呢?"
伍子胥:"我至少需要放三千样品。"
阖闾:"三千?这个剑阁放不下。"
伍子胥:"这是我打算重新送给大王的剑阁。"
一张图纸铺在了吴王阖闾的面前,一处宝阁如同九重宫阙赫然眼前。
阖闾:"这样的剑阁,都城何处可以安放?"
伍子胥:"这是我打算重新送给大王的都城。"
伍子胥再次把卷轴铺开,铺满剑阁的地板,那一刻,剑阁里所有的宝剑黯然失色。
那座图纸中的城市才是太湖边最亮的明珠。
爱剑成痴的吴王阖闾第一次在宝剑前被别的东西吸引,图纸中的那座城池比天下最大的城市齐国的临淄还要大一些。
阖闾的心中充满了渴望,比得到宝剑更深的渴望。
那座大城,其周长足足近五十里,八个陆门,八个水门,陆门走车,水门行船,水陆并行、河街相邻,从城中心能直接联通太湖水系。然后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看着,一直看到那个城门上的名字,错错金虫鸟篆体的三个字:阖闾城。
“若大王愿意把整个吴国做我手中的七星龙渊,这是我便是我为大王打造的新剑。吴将不再只是边陲小国,它会踏平郢都,威震中原!”
根本就不需要烈酒,再烈的酒也比不过这句话,阖闾胸中的万丈雄心就被这句话彻底点燃。
六
此后数年,在吴王阖闾的支持下,伍子胥发动吴国民众,采姑苏之石,以水运木,在太湖东岸建起了规模宏大的阖闾城。
这座城东有沃野千里,有三江汇入太湖,正是鱼米之乡,是绝佳的后方。西有湖泊丘陵连成天然的屏障,利于防守,东西水路交通便捷。周边还有许多小城。
就连富甲一方,周游列国见多识广的孔子的高徒子贡驻马阖闾城的城门外,都忍不住连连赞叹,说:城高池厚,世所罕见。
阖闾城的主人吴王阖闾在剑阁俯视着这座新的都城,赞叹过后,他对伍子胥表达着新的不满:"你懂天文,懂地理,懂水系,你有本事象天法地造出这样一座城出来,你给我造几把剑怎么就不行呢?我这剑阁多久没有进新剑了,你看我这剑阁空的。"
伍子胥看着宛如琼楼玉宇一般的剑阁,空得只剩下清风明月,他点点头说:"是时候给大王添一些新剑了。"
七
清晨第一缕朝霞透过剑阁的门廊,两个风尘仆仆的人已经站在了剑阁的台阶上。
那是伍子胥找来的铸剑师干将和莫邪。
伍子胥说着自己的要求:"三万吴军,人手一剑。吴地宝剑,尽皆在此,两位铸剑以为何种规格为最佳?"
所有的宝剑都被陈列出来,秋水般的剑光,冰雪般的寒冷让窗外朝阳一时间失去了温度。
干将和莫邪没有看吴王,也没有看伍子胥,他们一进门,目光就锁在了剑阁的刀剑上。
"承影,鸣鸿,轩辕,太阿,湛卢,纯钧,胜邪,鱼肠……”
莫邪太湖水一般柔和的衣袂和裙摆拂过绝世宝剑,她一边走一边品评,吴侬软语犹如江南弦歌:"鱼肠锋利无比,但是只适合近身搏击,用于军士进攻则未免太短。鸣鸿为刀,杀伤力巨大,但吴人体格不比苗人,对吴人来说用刀不如用剑轻灵。"
于是,鱼肠被撤下去了,鸣鸿刀也被撤下去了。
“胜邪邪气太重,一般人根本压不住。太阿需要臂力非凡,我想三万吴军再怎样练,也未必都能练成大力士。”
于是,胜邪和太阿也被撤下去了。
“承影材质轻薄,找遍天下也难以找到可以打造出三万承影的材质”。
于是薄薄如蝉翼的承影也被撤下去了。
“轩辕,湛卢均含王者之气,是帝王绝配。剑身修长,花纹典雅,配冠冕朝服都不输气势,配给军士则太过华丽,而且一般都军士用那么长的剑也不顺手。
于是,轩辕和湛卢也被撤下去了。
“纯钧,纯钧很好,……”她接过干将递过来的算筹,拨弄了几下,说:"也不行,太贵了。"
伍子胥扫了一眼算筹上的数字,说:"的确,这个数字光造剑吴国就破产了。"
“没有别的剑了吗?”莫邪澄澈的双眸急切的在剑阁剑搜寻,一把又一把,反复考虑,衡量,计算,再排除。
她的明眸越来越暗淡。
那一支公子光的佩剑已经被扔在了角落,如今的吴王阖闾那么多至宝名剑,每天换着陪都陪不完,他哪里还会在意那么早用过的一把剑。
随着一声惊呼,它被一只素手握住,伴着一声惊呼:"找到了。"
"这把是寡人为公子的佩剑,跟所有公子们的佩剑并无二致,跟这剑阁中的任何一把都不能比。这把也太普通了。"吴王说。
“因为普通,才好普及。”莫邪解释:大王试想,天下公子那么多,不约而同用这样的佩剑,可见其材质好找,遍布天下。天下公子高矮胖瘦并不会相同,却大都使用这种配剑,可见大多数人都能适用。去掉纹饰,多加打磨,这就可以成为吴国兵勇最佳的武器。最重要,材质好找,便宜,耐用,适应人群广,这让批量生产成为可能。”
那把已经被废弃的公子光剑就这样被莫邪带到牛首山下的扁诸,最终复制出三万威震天下的吴国军士专用剑。
八
当那么多的剑比着它的剑模复制出来,它就更普通了,那些崭新的剑比他神气,比它锋利。
每一次创新都有新剑被送回剑阁,供人参考评论。
最初的这个版本被放在了哪里也没有人清楚了,毕竟吴国都是这样的剑,后来别处也仿造。它不过是多了些纹饰而已,那些纹饰如此的老旧。
终吴王阖闾一生,再也没有想到佩戴过它,毕竟那些名剑和宝剑他还配不完。终吴王阖闾一生,它也再也没有出鞘的机会。
它再一次被拔出剑鞘,已经是两千多年后了。两千年的光阴飞逝,姑苏剑池重建天日。这一把公子光剑惊艳了世人。考古人员用最精密最前沿的的仪器检查他的每一缕花纹。它的每一次展览都伴随着惊呼。
“公子光就是吴王阖闾,这把剑一定是它的挚爱。”
没有人知道它曾经多么普通,曾经多么让主人嫌弃。
而它也不知道,那些名贵的剑们,最终在时光里流落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