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伷先却还在说，他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磨出来的：“臣望陛下复立李家社稷，迎太子归东宫，如此陛下尚可高枕无忧，诸武亦可保全。若陛下不纳臣言，天下一旦有变，大事去矣！吕产、吕禄之祸，殷鉴不远，陛下岂可不惧？”最后一句话落地，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武曌勃然变色，凤目中寒光大盛，厉声道：“何物小子，敢发此狂言！来人，拖出去！”
殿中武士应声而动。裴伷先被反剪双臂向外拖去，靴尖在光滑的砖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但他仍然回头，目光越过武士的肩膀，死死盯着殿上那个锦衣华服的女人，声音因为挣扎而变得嘶哑，却更加坚定：“陛下今采臣言，犹未为晚！”
没有人理会他，他被拖出殿门，拖过长长的廊道，砖石在身下冰冷的滑过。但他仍在喊，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烈：“陛下采臣言，未为晚也！”
殿中侍御史追出来，冷声道：“裴伷先，天后有命，明日朝堂集议。”
他被拖进了大理寺的牢房，刑杖是第二天午后落下的。朝堂之上，百官屏息，眼睁睁看着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被按倒在地，褪去衣衫，露出背上纵横交错的旧伤——那是从岭南押解途中留下的痕迹，还没好全，有的地方仍结着血痂，此刻又添上了新的。
行刑的力士用的是大杖，一杖下去皮开肉绽，沉闷的肉响混着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朝臣们面无表情地站着，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他们中的许多人认识裴炎，也见过这个少年，那是许多年前裴府家宴上的事了，彼时他还是个跟在伯父身后懵懂无知的孩童。
第一杖落下时，裴伷先咬碎了嘴里的布巾，整张脸涨成了紫色。第二杖，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踩中脊背的虾。第三杖，第四杖，第五杖——他数着。从一数到十，从十数到二十。三十，四十，五十。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有人慢慢熄灭了灯盏。
六十，七十，八十。到第九十杖时，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挣扎了，只是被动地承受着一次次重击，像一个破布口袋。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百官的视线开始游移，有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但他没有死，九十八杖落下时，裴伷先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咳出一口瘀血，竟悠悠醒转过来。他的眼睛茫然地睁着，唇间溢出血沫，呼吸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力士犹豫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监刑的官员。
“继续。”那官员面无表情地说。
最后两杖打完的时候，裴伷先已经彻底昏死过去。后背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监刑官员这才命人将他抬走，判长流攘州。
有人用驴车将他拉出洛阳城。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的那一刻，赶车的老卒回头看了一眼车上那个昏死的少年，摇了摇头，低声道：“何苦来哉。”
从洛阳到攘州，数千里路，驴车吱吱呀呀地走了一个多月。裴伷先昏了又醒，醒了又昏，伤口在简陋的驿馆里反复溃烂流脓，随行的差役几次以为他撑不过去了，每次去看，却又发现他还有一口气，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贴着地面，竟然还在活着。
到了攘州之后，他在瘴疠之地熬了数年。南中的日子是灰色的。他住在流人聚集的土屋里，白天要服苦役，晚上缩在草席上，盯着头顶的椽子发呆。伤口好了，但背上的疤痕狰狞地隆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苦役的间隙里抬起头，看看岭南灰蒙蒙的天。偶尔有鸟从北方飞来，他想，那只鸟是不是路过长安？
他在流人中认识了一个姓卢的女子。她也是被流放的罪臣之女，眉目温婉，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两人成婚那天没有什么仪式，不过是几个流人凑了一壶浊酒，在月光下喝了几杯。卢氏靠在裴伷先肩头，说：“你不该来这里。”裴伷先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后来卢氏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裴愿。裴愿满百日那天，卢氏死了。产后血崩，流人中没有大夫，没有药材，裴伷先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断了气，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裴伷先在那间土屋里坐了一整夜，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儿子，一言不发。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身来。
他带着裴愿，潜逃回了故乡。一路上风餐露宿，襁褓中的婴儿饿了就哭，哭了就喂，喂完了又赶路。裴伷先背上的旧伤在阴雨天里疼得钻心，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走了一年多，终于到了河东旧宅门前。
然而太平的日子只过了一年多，事发了。地方官将逃亡流人裴伷先缉拿归案，又是一百杖，判徙北庭。
第二次杖刑的时候，裴伷先没有数数。他趴在地上，觉得这是一种奇怪的轮回，他似乎天生就该被打，被打完了流放，流放了再逃，逃了再被抓回来，继续打，继续流。
他只是有些累了，北庭都护府在庭州，再往西就是广袤的草原和沙漠。风沙蔽日，冬天冷得连石头都能冻裂。但这里和岭南不一样，这里离天更近，离长安更远。
裴伷先到达北庭的时候，身边只有五岁的裴愿和几件破烂的行李。他站在都护府的土墙外，眯着眼看了看西沉的落日，忽然笑了一下。
他是裴炎的侄子，他的伯父是当朝故相，是那个敢于直言“太后何不归政”的硬骨头。他身体里流着裴家的血，那血里有骨头渣子，有磨不碎的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