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放映机

我舅舅陈守义,是十里八乡最后一个电影放映员。

这个“最后”,不是因为他技术最好、放得最久,而是因为别人都不干了,只有他还守着那台老掉牙的16毫米放映机,像守着一个不会醒来的梦。

我第一次看舅舅放电影,是六岁那年夏天。

那天傍晚,舅舅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来到我们村。后座上绑着两个铁皮箱子,箱子上印着红色的字——“中国电影发行放映公司”。车把上挂着一块卷起来的白布,银幕。村里的小孩像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跟在自行车后面跑,边跑边喊:“放电影的来啦!放电影的来啦!”

舅舅把银幕挂在村口的两棵白杨树之间,四角用绳子绷紧,白得像一块巨大的豆腐。然后他从铁皮箱子里取出放映机、扩音器、喇叭、电线、胶片盒,一样一样摆在那张借来的八仙桌上。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专注得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做手术。

天还没黑,村里人就搬着板凳来了。老太太们占前排,孩子们在银幕前面追打嬉闹,男人们蹲在后面抽烟,女人们嗑着瓜子聊天。整个村子像过年一样热闹。

舅舅调试放映机的时候,一束光打在银幕上,白光晃晃的,孩子们就伸出手在那束光里做各种手势,银幕上出现兔子的影子、狗的影子、鸟的影子。舅舅也不催,笑眯眯地看着,等天完全黑透了,才慢悠悠地说一句:“坐好了啊,开始了。”

放映机咔嗒咔嗒地响起来,银幕上出现了画面。那天放的是《地道战》,黑白的,可所有人都看得津津有味。敌人进村的时候,老太太们急得直拍大腿;八路军打胜仗的时候,男人们叫好鼓掌。我坐在舅舅旁边的小板凳上,仰头看着那束光从放映机射向银幕,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舅舅的手搭在我肩膀上,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盯着银幕,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他在我记忆里最清晰的样子。

从那以后,我就盼着舅舅来。他每个月来我们村放一次电影,有时候放《少林寺》,有时候放《庐山恋》,有时候放《神秘的大佛》。他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一包瓜子或者两颗水果糖,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塞进我口袋里,用粗糙的手指按了按我的口袋,低声说:“别让你舅妈知道。”其实舅妈根本不拦着他给我带吃的,他就是喜欢这种偷偷摸摸的仪式感。

我十岁那年暑假,在舅舅家住了一个月。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个月。

舅舅的放映员身份在当时是很吃香的。十里八乡的人都认识他,走在路上常有人跟他打招呼:“守义,啥时候来我们村放一场啊?”舅舅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来看看排期,说:“下个月十五,你们村排在十五。”那人就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舅舅带我去放电影。他的二八大杠前面横梁上坐着我和放映机——我抱着放映机,舅舅蹬车,后座上绑着铁皮箱子。乡间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我屁股疼,可我一声不吭,因为舅舅说了,放映员的孩子不能娇气。其实我不是他的孩子,可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表情认真得像在宣布一个任命。

到了别的村子,舅舅架银幕、调机器,我就在旁边帮忙搬凳子、拉电线。村里人夸我:“老陈家的小放映员啊!”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挺起胸膛,好像那台放映机也有我的一半。

电影散场后,舅舅不急着走。他把机器收好,点上烟,坐在八仙桌旁边,跟村里几个老人聊一会儿天。他们聊庄稼、聊天气、聊东家长西家短。我困了,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舅舅把我抱起来,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用一件旧军大衣把我裹住。自行车在月光下吱吱呀呀地响,我半梦半醒间听见舅舅哼着一支老歌,调子很慢,像风吹过麦田。

后来我才知道,那支歌叫《草原之夜》。

好日子没过几年,电视就普及了。

先是村里有几户人家买了黑白电视机,到了晚上,一村子的人都挤到那一家去看《霍元甲》和《上海滩》。后来电视机越来越便宜,家家户户都买了,彩色的大屏幕的,比舅舅的白布银幕清晰多了。再后来,VCD、DVD出来了,人们在家就能看电影,想看几遍看几遍,还能暂停、回放,谁还愿意搬着板凳跑到村口去喂蚊子?

舅舅的排期本子越来越薄。从一个月放二十场,变成十场,变成五场,变成两场。有时候他骑了十几公里到村里,银幕挂好了,机器调好了,等到天黑了,只来了三五个老头老太太。舅舅还是把电影放完了,空荡荡的打谷场上,银幕上的演员在说话,喇叭的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像个孤独的幽灵。

我那时候已经上初中了,有一次舅舅来我们村,只来了十几个人。我坐在他旁边,看见他往场子里看了好几眼,目光扫过那些空板凳,然后转回头,继续盯着银幕。他没有叹气,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场电影放完,舅舅收机器的时候,我帮他把电线一圈一圈地绕好。他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可能不来了。”

我愣住了,说:“为什么?”

他没回答,把那盘电线塞进铁皮箱子里,盖上盖子,扣好搭扣。月光下,他的侧脸瘦削、黝黑,颧骨很高,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他那时候才四十出头,可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

后来舅舅真的不来了。乡里的放映队解散了,放映机被收回去,胶片也被拉走了。舅舅在家闲了半年,后来去镇上找了个活干——在砖瓦厂搬砖。

我去看过他一次。砖瓦厂的车间里灰尘很大,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疼。舅舅戴着一顶破了边的草帽,脸上蒙着灰,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看见我,把手套摘了,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两颗糖塞进我手里。还是那样,用粗糙的手指按了按我的口袋,低声说:“别让你舅妈知道。”

我攥着那两颗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说舅舅你别搬砖了,可我说不出口。不搬砖他干什么呢?他只会放电影。可现在已经没人看电影了。

舅舅五十二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肺不好,医生说跟他在砖瓦厂吸了太多粉尘有关。他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花了不少钱。我去看他,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更高了。他靠在病床上,看见我来了,笑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橘子。

“吃橘子,”他说,“你舅妈买的,甜。”

我剥了一个橘子,递给他一半,他摇摇头说不吃,说没胃口。他自己不吃,却一个劲地催我吃。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舅舅假装没看见,把头转向窗外。窗外是医院灰扑扑的院子,一棵梧桐树上落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舅舅,”我说,“你还想放电影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像放映机打开时那束白色的光柱,穿透了满室的尘埃。

“想,”他说,“可想呢。”

出院后,舅舅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事。他花了两千块钱,从旧货市场淘了一台旧的16毫米放映机,又从一个倒闭的县电影公司仓库里买了几盘旧胶片——《少林寺》《庐山恋》《白毛女》《地道战》,还有一盘不知道是什么的,标签模糊了。他把这些东西搬回家,在自家院子里竖了两根木杆,挂上那块旧银幕。

舅妈骂他:“花两千块买个破烂!你那放映机能当饭吃?”

舅舅不吭声,把放映机擦得锃亮,给齿轮上了油,把胶片一盘一盘地倒过来检查。他用棉花蘸了酒精,一格一格地擦镜头,擦完对着光看,镜片上没有一个指纹。

那天晚上,舅舅在自家院子里放了一场电影。观众只有舅妈一个人。

我后来听舅妈说,舅舅把那盘标签模糊的胶片放上去,银幕上出现的画面让两个人都愣住了。那不是故事片,是一部纪录片——八十年代初拍的,内容是县城的老街、集市、学校、工厂。镜头慢慢扫过街上的行人,忽然定在了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身上。女孩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个卖冰棍的摊子前,正笑着接过一根冰棍。

舅妈看了三秒钟,忽然捂住了嘴。那个女孩,就是二十多年前的她。

舅舅不知道从哪里找到这盘胶片,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工夫把它弄到手。他没有说,舅妈也没有问。他们就那样并排坐在院子里,看完了整部片子。月亮升起来,银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跳过去,那些早已消失的街道、早已老去的人、早已被遗忘的时光,全部活了过来。

舅舅去世前,我去看他。他躺在堂屋的竹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旧被子,手边放着那台放映机。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他指了指放映机,又指了指我。

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把放映机搬到他面前,把镜头对着对面那面白墙。没有银幕,没有喇叭,没有观众。我把那盘标签模糊的胶片装上去,用手摇着倒带的手柄,一格一格地转。没有电,没有光,没有画面。

舅舅看着那面空白的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年的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舅舅去世三年了,舅妈把那台放映机和那些胶片一直留着,放在堂屋的柜子上,落了一层灰。

我把机器搬到他生前放电影的场院上。场院已经荒了,长满了草,只有两棵白杨树还在。我把银幕挂在两棵树之间,接上电源,调试好机器。村里没几个人了,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老人稀稀拉拉地来了几个,搬着小板凳坐在场院里。

我把那盘标签模糊的胶片放进去,按下播放键。放映机咔嗒咔嗒地响起来,一束光打在银幕上。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

银幕上出现了八十年代的县城老街,出现了扎马尾辫的舅妈,出现了早已拆掉的电影院,出现了年轻时的舅舅——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铁皮箱子,正朝镜头走过来。他走得很慢,脸上带着笑,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坐在放映机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像舅舅当年那样。

风吹过来,银幕轻轻晃了一下。银幕上的舅舅还在走着,走过了三十年,走过了砖瓦厂的灰尘,走过了无人观看的夜晚,走到了我的面前。然后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朝我递过来。

我伸出手,什么也没接到。

可我觉得手心里,有一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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