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42——雪落梅枝,荣华未央

原创:芳水

潘雪梅第一次察觉到第二个孩子异样时,明宇才刚二岁半。

那是个暮春午后,暖阳正圆,广州老法租界的梧桐树正抽新芽。

她推着婴儿车带三个孩子去公园路散步,七岁的明轩和一岁多的明珠在前面追逐嬉戏,而明宇却固执地盯着人行道砖缝间的一排蚂蚁,小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像在指挥一支无形的交响乐团。

“小宇,你看哥哥和妹妹在玩什么呢?”雪梅蹲下身,声音轻柔得能融化蜜糖。

没有回应。明宇的眼睛里映着蚂蚁搬家的队伍,却映不出母亲担忧的面容。

雪梅伸手想拂去他肩头的一片柳絮,指尖刚触到衣领,明宇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整个人蜷缩成像子宫里胎儿的姿势,额头抵在滚烫的地砖上。

许多行人停下看着孩子,路人的目光让雪梅如芒刺在背。

雪梅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如擂鼓,她想起上周带明宇去接种流感疫苗时,护士连叫了七八声“小朋友”都换不来他一次眼神交汇。

那天夜里,她在丈夫赵荣华怀里无声流泪,丈夫西装上的雪松香混着夜来花的味道,他安慰说:“别急,男孩子说话晚很正常,我小时候也是四岁才开口。”

此刻明宇的尖叫声划破春日的慵懒。

雪梅数着地砖上的裂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指甲抠着婴儿车的皮革扶手,留下五个月牙形的凹痕。

当荣华接到电话从公司赶来时,看见妻子抱着孩子坐在街角长椅上,明宇的校服后背洇出一片盐霜般的汗渍,而雪梅的睫毛膏在脸颊上犁出两道黑色溪流。

广州和上海儿童医学中心都一样,候诊区永远漂浮着消毒水与爆米花的混合气味。

雪梅盯着墙上“自闭症筛查”的蓝色海报,上面画着个拼图图案的孤独症儿童,那孩子眼角下垂的弧度竟与明宇有七分相似。

当护士叫到“赵明宇家长”时,她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丈夫衬衫袖口,那里有道去年公司开年会时她亲手缝上的暗纹——当时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三个月后这个成功男人的标签会被“特殊儿童家长”来取代。

多家医院的诊断书像封来自异国的信笺,虽每个汉字都认识,可组合起来却成了天书。

雪梅在“社会交流障碍”这条上画了道红杠,墨水晕开像朵小小的红梅。

她想起生产那天,荣华在产房外守了十几个小时,当护士抱着襁褓中的明出来说“恭喜,七斤七两”时,这个在谈判桌上杀伐决断的男人竟红了眼眶。

而现在,那些曾让他们喜极而泣的出生证明、疫苗本、成长相册和成长规划都成了需要锁进抽屉的“证据”。

他们决定带着孩子去其他国家或地区的多个医院再次复查和治疗。

在飞往香港的航班上,明宇哭着坚持要坐在靠窗位置,且全程用额头抵着舷窗玻璃。

当飞机穿越云层时,雪梅看见儿子第一次露出微笑——那笑容像冰层突然裂开一道缝,让她既心碎又贪恋。

荣华在翻阅《自闭症儿童早期干预》的英文原版,书页间夹着他们全家在迪士尼的合影,照片里的明宇被米老鼠牵着手,表情空白得像被橡皮擦过的作业本。

玛丽医院的走廊挂着莫奈《睡莲》的复制品。

雪梅数着画上的光斑,想起上周在家给明宇洗澡时,孩子突然盯着浴缸出水口旋转的涡流大笑,那笑声清脆得能震碎玻璃。

此刻,她坐在就诊室的真皮沙发上,闻着自己身上昂贵的“雪霁”香水味,突然意识到这瓶去年生日丈夫送她的礼物,现在闻起来像场拙劣的伪装。

“目前医学界普遍认为孩子有这种症状是.……”香港医生的粤语普通话像钝刀割肉。

雪梅望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游艇正剪开一道金线般的波浪,她突然不可抑制地想起明宇周岁抓周时的情景。

这个连爬行都迟缓的孩子竟越过金算盘、官印,直接抓住了她插在花瓶里的一支败笔——那枝将谢未谢的白梅,花瓣边缘已泛起铁锈色。

去日本就诊时,正逢东京的樱花季,明宇在浅草寺前突然挣脱雪梅的手,冲向正在拍集体照的艺伎团队。

当那些涂着白妆的女人发出惊叫时,雪梅看见儿子正着迷地抚摸她们和服上旋转的樱花纹——那些粉白花瓣在深蓝绸缎上绽放的姿态,后来成了明宇第一幅被画廊收购的油画主题。

此刻她跪在榻榻米上,看着丈夫荣华用日语向不断鞠躬道歉的艺伎解释,突然注意到丈夫鬓角冒出的几根白发,在春日阳光下像撒了一把碎盐。

多年的求医路,他们的行李箱里逐渐塞满各种语言的诊断书、不同颜色的药片、以及明宇在候诊时画的各种迷宫图案。

雪梅学会在凌晨三点用英语问酒店工作人员“哪间医药最专业”,学会用德语背诵“自闭症不是病”,学会在东京地铁里用日语说“请多关照”,学会在香港茶餐厅用粤语点“冻柠茶少甜”。

明宇的数字能力在某个春天突然爆发,他能准确说出雪梅及丈夫手机通讯录里所有号码的尾数,却记不住“妈妈”和“爸爸”这两个字的发音。

改变发生在旧金山。

当金门大桥的橘红色钢索第一次映入明宇瞳孔时,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突然抓住雪梅的手——不是挣扎,不是抗拒,而是像所有普通儿子那样,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那天太平洋的风裹着海藻味吹乱雪梅的头发,她想起十二年前在瑞金医院,两岁的明宇曾用同样的力度揪过她的一缕头发,当时她误以为这是孩子在“互动”。

孩子酷爱绘画,雪梅便为他专设了一间画室。

现在明宇的画室里挂着多幅《母亲》系列。

最新那幅里,雪梅站在一片梅林中,枝头积雪正化作春水流过她眼角。

画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很小的中文:“妈妈的眼泪是热的。”

这是明宇第一次主动写的句子,笔画歪斜像初学走路的孩童。

雪梅站在画前,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儿子清晰的声音:“雪落梅枝,荣华未央。”

她转身时,明宇正用那双曾经拒绝所有对视的眼睛望着她——那里面现在住着整个春天的倒影。

雪梅热泪盈眶,她上前一步,激动地抱住了这个比自己高出了许多的少年。

2025.11.24下午芳水写于温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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