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尘嚣
风往北刮,刮得皮条巷的尘土打着旋儿跑,卷着烂柴禾的碎屑、垃圾堆的馊味儿,扑在人脸上,呛得人直咳嗽。风也刮得生哥摩托车的后视镜晃出一片明晃晃的光,那光刺得三秀眯起了眼。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双手紧紧攥着生哥的衣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身后的皮条巷越来越远,那些土坯房的破屋顶、墙根下的野草,都渐渐模糊成了一团黄。
生哥在东关给她租的砖瓦房,是真敞亮。白墙灰瓦,窗明几净,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不像皮条巷的土坯房,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漏风漏雨,天一阴屋里就潮乎乎的,满是腌臜味儿。墙根下还栽着两株月季,叶片油绿油绿的,正打着骨朵,看着就有生气。生哥带她进屋的时候,三秀站在门口,脚都不敢往里迈,生怕踩脏了地上的水泥地。
生哥待她不算差。隔三差五就给她带些新玩意儿,粉的蓝的花裙子,印着小碎花,料子滑溜溜的,摸上去软乎乎的;还有铝壳装的雪花膏,拧开盖子就是一股甜香,抹在脸上润得很。这些东西,三秀以前只敢隔着供销社的玻璃柜看,连摸都不敢摸。生哥还带她去县电影院看《妈妈再爱我一次》,买了两毛钱的瓜子,装在牛皮纸袋子里,嗑得满嘴香。
黑黢黢的放映厅里,放映机的光打在银幕上,哭喊声一片。旁边的女人哭得抽抽搭搭,拿袖子抹眼泪,男人也红着眼眶,叹着气。只有三秀,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瓜子,一颗都没嗑,眼睛直直地盯着银幕上抱头痛哭的母子,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风刮走了魂。
她想起妈在雨里抱着她的样子,妈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衫,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冻得直发抖,却把她搂得紧紧的;想起那个皱巴巴的桃子,汁水黏糊糊地沾在手上,王晨的笑容亮堂堂的;想起王晨说要挣大钱,回来请她喝鸡肉粉汤,把辣椒全放完的话。那些念想,都被这砖瓦房的暖气烘得发了霉,潮乎乎的,堵在嗓子眼儿里,喘不过气。
生哥的女人,就是在一个晴得晃眼的午后找上门的。
那女人穿着枣红色的呢子大衣,踩着锃亮的高跟鞋,哒哒地踩在水泥地上,那声音像小锤子似的,一下一下敲在三秀的心上,又像是踩着她的骨头。她的头发烫得卷卷的,抹着红嘴唇,眉眼凌厉得很,看三秀的眼神,像刀子似的,刮得人皮肤疼。
女人没吵没闹,也没骂人,只是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沓钱,甩在桌上,钱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拿着钱,滚回你那皮条巷去。”
三秀看着桌上的钱,崭新的票子,透着油墨香,她的指尖发颤,却梗着脖子,抬起头看着女人,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缺钱。”
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笑了,笑声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子轻蔑:“你不缺钱?你缺的是名分。你当他能娶你?做梦。”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三秀的心窝。她猛地抬头,看向躲在门后的生哥。生哥靠在门框上,低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敢看那个女人,手里的烟卷烧得只剩下烟屁股,烫了手指,他才慌忙甩掉。
三秀看着女人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她那摇曳的裙摆,看着生哥那副窝囊的模样,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她抓起桌上的钱,狠狠扔在地上,票子散落一地,像一地的碎纸片。她转身回了屋,把那些花裙子、雪花膏,还有生哥给她买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全塞进了垃圾桶,动作又快又狠,像是在扔什么脏东西。
从那以后,三秀变了。
她不再穿那些花裙子,把它们压在箱底,再也没拿出来过。雪花膏也被她扔了,脸上还是抹着最便宜的凡士林。她天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头发随便挽个髻,守着空荡荡的砖瓦房。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红艳艳的,她也懒得去看,任它开得热热闹闹,又谢得七零八落。
生哥再来的时候,三秀就坐在门槛上抽烟。是生哥剩下的烟,呛得很,她却抽得有滋有味,烟圈一圈一圈飘上天,慢悠悠的,像皮条巷的炊烟,飘着飘着就散了。她不跟生哥说话,也不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黄土坡,望着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山的轮廓在天边模糊成一片,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生哥慌了。他以为三秀是嫌钱少,又给她买金镯子,明晃晃的,戴在手腕上沉甸甸的;买绿莹莹的玉坠子,雕着牡丹花。他把这些东西递到三秀面前,讨好地笑着。三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都不看,只是把烟蒂摁灭在地上,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后来,生哥干脆不怎么来了。只是每月按时让手下来送钱,把钱放在门口的石墩上,悄没声地来,又悄没声地走。三秀把那些钱一张张捋平,攒成一沓厚厚的票子,藏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锁得严严实实的。她不知道攒钱做什么,只知道,手里有钱,心里就踏实,就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日子像白开水,寡淡无味,一天天熬着,没有盼头。
直到那天,她去东关的集市上买玉米面,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缩在墙角,穿着一件破烂的夹克,袖子磨破了洞,露出黑黢黢的胳膊。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脸上沾着泥,瘦得颧骨高高凸起。他手里攥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朝着过路的人伸着,声音沙哑地念叨着:“行行好,给点吧……”
三秀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手里的玉米面袋子“啪”地掉在地上,玉米面撒了一地。她快步走过去,声音发颤,轻轻喊了一声:“王晨?”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的脸,眼窝陷得像两个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浑浊不堪。他看见三秀,愣了愣,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慌忙低下头,把脸埋在怀里,想要躲开:“你认错人了。”
三秀抓住他的胳膊,他的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她手心疼。她的声音更颤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王晨,真的是你?你咋变成这样了?”
王晨挣开她的手,往后缩了缩,肩膀抖了抖。他不敢看三秀的眼睛,只是盯着地上的破碗,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认错人了……”
三秀不依不饶,蹲在他面前,追着他问,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的尘土里:“你不是说要挣大钱,要请我喝鸡肉粉汤吗?你咋会变成这样?”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王晨紧绷的弦。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压抑得很,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他说,他跟着收破烂的外乡人跑了大半个中国,一开始确实挣了点钱,攒了一小沓票子,想着回来给爷爷奶奶盖新房,给三秀买好吃的。可后来,在南方的火车站,被人拉着沾了料子,那东西沾了就戒不掉,钱全败光了,还被人打断了腿,扔在路边。爷爷奶奶早就不在了,他没脸回五寨,只能靠乞讨度日。
三秀看着他那双打着石膏的腿,石膏上沾着泥,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扶起王晨,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轻声说:“走,跟我回家。”
她把王晨带回了砖瓦房,给他烧了热水,让他洗了脸,又去供销社给他买了新的褂子和裤子。她带着他去县医院看腿,医生说骨头接歪了,得重新正骨,疼得王晨满头大汗,咬着牙一声不吭。三秀坐在旁边,给他擦汗,心疼得直掉泪。她还把床底下铁盒子里的钱拿出来,厚厚一沓,全都拿出来,给他买戒料子的药。
王晨戒料子的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毒瘾犯了的时候,他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躺在地上打滚,把床板撞得咚咚响,嘴里喊着“给我料子,给我料子”,眼神浑浊,像疯了一样。三秀守着他,死死按住他的手脚,不让他撞墙,给他擦汗,给他喂水,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个不停。
有一回,王晨趁着三秀出去买饭的空档,偷偷跑了。他拖着打着石膏的腿,一步一步挪出了门,走得踉踉跄跄。
三秀回来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一下子就慌了。她疯了似的找他,找遍了东关的大街小巷,问遍了卖菜的大妈、修鞋的大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喊哑了。她找遍了五寨的角角落落,皮条巷、师范路、化肥厂的废墟,最后,在师范路的粉汤摊子前,找到了他。
他正蹲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翻滚的粉汤,鼻子使劲嗅着,像一只饿极了的狗。他的嘴唇干裂,脸上满是疲惫,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渴望。
三秀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喉咙哽咽,轻声说:“王晨,我请你喝鸡肉粉汤。”
那天,三秀点了两大碗鸡肉粉汤,加了满满的辣子,红油飘在汤面上,香得人直咽口水。王晨坐在小矮凳上,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吃着,粉条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鸡块咬得咯吱响,吃得满头大汗,吃得眼泪直流,辣的,也有别的。三秀坐在对面,看着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进碗里,咸咸的。
吃完粉汤,王晨跟着三秀回了砖瓦房。他不再提料子的事,只是天天帮三秀打扫屋子,把地扫得干干净净,把桌子擦得锃亮。他还学着买菜做饭,笨手笨脚地熬粥,煮粥的时候糊了锅底,弄得满屋子烟。日子慢慢有了烟火气,砖瓦房里,终于不再空荡荡的,有了人气。
可好景不长。
生哥听说了王晨的事,脸都气歪了。他带着几个打手,凶神恶煞地找上了门,一脚踹开了院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生哥指着王晨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骂道:“你个臭要饭的,也敢碰我的女人?”
王晨猛地站起来,挡在三秀身前,他的腿还没好利索,站得摇摇晃晃,却梗着脖子,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地说:“她不是你的女人。”
生哥怒了,脸上的肉都在抖,挥手就让打手动手。两个打手扑上来,对着王晨拳打脚踢。王晨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淌出血丝,却死死护着三秀,把她挡在身后,不让她受一点伤。
三秀看着被打得蜷缩在地上的王晨,看着生哥那张狰狞的脸,看着那些打手挥来挥去的拳头,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烧得她浑身发抖。她转身冲进厨房,抓起墙角的锄头,朝着生哥砸了过去,嘶吼着,声音嘶哑:“你滚!这是我的家!”
生哥被吓懵了,看着三秀那双通红的眼睛,那眼睛里的狠劲,像一头被逼急了的狼。他竟不敢上前,往后退了两步。他带来的打手也停了手,愣在那里。
生哥狠狠瞪了王晨一眼,又看了看三秀手里的锄头,咬了咬牙,带着打手,灰溜溜地走了。
三秀扔掉锄头,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蹲在地上,抱着王晨,放声大哭,哭声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出来,像决了堤的洪水。王晨摸着她的头,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安稳:“三秀,别怕,有我呢。”
那天晚上,三秀和王晨坐在门槛上,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密密麻麻的,像皮条巷夏天的萤火虫,闪闪烁烁的。风往北刮,带着黄土的味道,吹在脸上,凉凉的。
王晨看着天边的星星,轻声说:“三秀,我带你走,去南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三秀靠在他的肩膀上,点了点头,眼泪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很快就被风吹干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三秀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个粗布包袱,裹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剩下的一点钱。她和王晨一起,走出了东关的砖瓦房,走出了五寨。
他们没有坐汽车,也没有坐火车,只是沿着黄土坡,一步步地往前走。风往北刮,刮得他们头发乱飞,他们却往南走,迎着风,走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身后的五寨,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那些黄土坡,那些砖瓦房,那些皮条巷的炊烟,都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散在了岁月的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