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府的祠堂在子时三刻还亮着灯。
谢凛霜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她面前是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上一层供着她祖父——那位随先帝北伐、最终马革裹尸的镇北侯。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姐姐。"
门轴轻响,谢照晚端着食盒进来。她只着了单衣,发间还沾着夜露,显然是匆忙起身。食盒里是一碗桂花糖藕,还温着。
"厨房只剩这个。"照晚将碗放在凛霜手边,自己跪在相邻的蒲团上,"姐姐从接旨到现在,水米未进。"
凛霜没动。她盯着祖父的牌位,忽然说:"昭和十七年,祖父战死朔风关。先帝为安抚谢家,封父亲为侯,赐婚宗室女。那时谢家满门荣耀,没人想到十七年后,要送两个女孩去北燕和亲。"
照晚垂眸:"是赐婚,也是质子。北燕王年迈,太子阴鸷,无论嫁哪个,都是——"
"都是死局。"凛霜终于转头看她,"所以你不必去。我明日进宫求陛下,说你体弱,不堪远行。谢家有一个公主就够了。"
照晚笑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江南春日里的柳梢,与这北地祠堂的森森寒气格格不入。
"姐姐,"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塞进凛霜手里,"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生前说,玉能辟邪。北地冷,姐姐带着。"
凛霜低头看那块玉。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想起照晚的生母,那个在侯府里活了三十七年、却从未被记入族谱的女人。那女人死前最后一晚,曾托人给她送了一碗汤圆,说是"大小姐半夜读书,怕她饿"。
"我不要。"凛霜将玉佩推回去,"从今日起,你是安乐公主,我是长宁公主。谢家女可以死,公主不能。"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照晚:"记住,在北燕,我们先是自己,再是棋子。你若总想着依附谁,死得最快。"
照晚仰头看她,眼睛很亮:"那姐姐呢?姐姐想依附谁?"
凛霜没答。她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住:"回去睡。明日还要演一场父慈女孝的戏,养足精神。"
三日后,和亲队伍从永定门出发。
凛霜坐在第一辆马车里,凤冠霞帔,面无表情。照晚在第二辆,隔着车帘,她能听见前方传来的马蹄声——是北燕的迎亲使,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军,看她们的眼神像在看两匹待估价的马。
出城十里,车队停下休整。凛霜掀开车帘,看见照晚正扶着侍女下车,脸色苍白。
"晕车?"她走过去。
照晚摇头,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姐姐,桂花糖藕我带了。还有这个——"她又摸出一个陶罐,"腌酸梅,姐姐小时候最爱吃的。"
凛霜皱眉:"谁告诉你——"
"姐姐十四岁那年,在祖母寿宴上偷吃酸梅,被嬷嬷发现,罚跪了半日。"照晚笑得狡黠,"我在廊下看见的。姐姐跪得笔直,但眼睛一直盯着那盘没吃完的梅子。"
凛霜接过陶罐,指尖碰到照晚的手,冰凉。
"你倒是记得清楚。"
"姐姐的事,我都记得。"照晚拢了拢披风,"姐姐记不得我,是正常的。我是庶女,母亲又……身份尴尬。姐姐能允我同行,我已感激不尽。"
凛霜沉默片刻,忽然说:"我允你去,不是因为感激。是因为在北燕,两个人活下来的几率,比一个人大。"
她转身回车,声音从帘后传来:"上车。北燕人看够了笑话,该赶路了。"
照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车帘,轻轻笑了。
马车颠簸了十五日,从秋走到冬。
凛霜在车里没闲着。她向迎亲使讨来北燕王室谱系,逐字逐句地记:北燕王萧烈,六十二岁,在位四十三年,有三子。长子萧衡,封肃郡王,母族是北燕大族慕容氏;次子萧彻,封太子,生母早逝,养在王后名下,王后三年前病逝;幼子萧衍,年仅五岁,生母是宫女,产后即亡。
"姐姐记这些做什么?"照晚探过头来。
凛霜将竹简卷起:"记谁想我们死,谁需要我们活。"
"那谁需要我们活?"
"暂时没有人。"凛霜看向窗外,荒原上的枯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灰色的海,"所以我们要自己找。"
当夜宿在驿站,凛霜睡不着,披衣出门。院子里有个老嬷嬷在烧纸钱,嘴里念叨着什么。凛霜走近了,才听清是北燕话——她在路上学了些——那嬷嬷在说:"公主们走好,公主们莫回头,朔风吹断归乡路……"
"嬷嬷在送鬼?"凛霜用生硬的北燕话问。
老嬷嬷抬头,浑浊的眼在火光中发亮:"送活人。每年和亲的女娃,十个有八个活不过三年。老身送她们一程,免得她们找不到回家的路。"
凛霜没说话。她回到房中,照晚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发呆。
"姐姐去哪了?"
"透气。"凛霜脱衣躺下,忽然说,"你怕吗?"
照晚沉默很久,久到凛霜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听见很轻的声音:"怕。但姐姐在,就不那么怕了。"
凛霜闭上眼。她想起祠堂那个夜晚,照晚塞给她玉佩时,手也是这么凉。
"睡吧。"她说,"明日要过朔风关,那是祖父战死的地方。"
朔风关比想象中更冷。
凛霜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北燕的迎亲使说,再往前就是北燕王城,今晚就能抵达。
"姐姐。"照晚走过来,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风大。"
凛霜没拒绝。她忽然问:"你知道祖父怎么死的吗?"
"战报上说,是中了埋伏。"
"战报是假的。"凛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祖父发现了先帝与北燕的密约——以朔风关以南三城,换北燕十年不犯边。他不同意,所以'中了埋伏'。"
照晚猛地转头看她。
"谢家满门忠烈,"凛霜笑了,那笑容里没半分温度,"忠的是大周,烈的是白骨。我这次去,不是为和亲,是为查清祖父真正的死因。北燕王在位四十三年,他知道真相。"
"姐姐为何告诉我?"
"因为你要选。"凛霜终于转头看她,眼睛比雪山更冷,"你可以只做安乐公主,嫁太子,争宠,生子,活成一个普通的北燕贵妇。也可以——"
"也可以什么?"
"也可以帮我。但帮我,就是与整个北燕王室为敌。我未必能赢,你未必能活。"
照晚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凛霜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她的手指擦过凛霜的脸颊,很凉,却很轻。
"姐姐,"她说,"我选你。"
凛霜怔住。
"不是因为大义,也不是因为忠烈。"照晚收回手,笑得眉眼弯弯,"是因为姐姐在祠堂里说'公主不能死'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姐姐也想哭吧?但姐姐不能哭,所以我想替姐姐哭。"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再次塞进凛霜手里:"这次姐姐不能推辞了。并蒂莲,一枝断了,另一枝也活不成。我们是一起的,姐姐。"
凛霜低头看着玉佩,看了很久。久到北风卷着雪籽打在脸上,生疼。
"蠢。"她最终说,将玉佩收入怀中,"在北燕,心软的人死得最快。"
"那姐姐教我,"照晚挽住她的手臂,"教我怎么不心软,但也不必硬成石头。我们互相学着,好不好?"
凛霜没答,但也没抽出手臂。
北燕王城在暮色中显现时,凛霜终于明白为何中原人称之为"龙城"。
黑色的城墙依山而建,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城门处,北燕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为首的是两个男人——一个中年,面容与北燕王有七分相似,是肃郡王萧衡;一个年轻,玄色大氅,眉眼阴鸷,是太子萧彻。
礼官宣读册封:长宁公主,入主中宫,封继后;安乐公主,入东宫,封太子侧妃。
凛霜与照晚同时跪地接旨。凛霜低着头,能看见照晚的指尖在发抖——不是怕,是冷。北地的风像刀子,割透她们单薄的礼服。
"公主请起。"
是太子的声音。凛霜抬头,看见萧彻正伸手去扶照晚。他的动作很有礼,眼神却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照晚借着他的力起身,微微侧身,将大半重量靠向凛霜——她在避嫌,也在表明立场。
凛霜扶住她,向萧彻颔首:"谢太子殿下。舍妹年幼,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萧彻的目光这才转向凛霜。他打量她,像在打量一把出鞘的剑。
"长宁公主多虑了。"他说,"北燕风大,公主们保重身体。"
他转身离去,玄色大氅在风中翻飞。凛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和亲,比她预想的更有趣。
"姐姐,"照晚低声说,"太子在看你。"
"不,"凛霜纠正她,"他在看'继后'。中宫之位,关乎储位。他想知道我会站在哪一边。"
"那姐姐想站在哪一边?"
凛霜转头看她,忽然笑了。这是照晚第一次见她笑,虽然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转瞬即逝的日光。
"我站在——"她凑近照晚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能让我们都活着的那一边。"
宫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闭。朔风吹起,卷起满地枯叶,像无数只手在挽留什么。凛霜握紧照晚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她们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