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思带着一行人七拐八绕,钻进了一片人声鼎沸的夜市。巨大的霓虹招牌闪着“生猛海鲜”、“麻辣小龙虾”的字样,空气中弥漫着孜然、辣椒和啤酒的混合味道。音响震耳欲聋,各家摊位的叫卖声、食客的划拳声、炒菜的锅铲声搅成一锅粥,比工厂的车间还要吵闹十倍。
“就这儿了!”李思熟门熟路地在一家露天大排档占了张大圆桌,塑料椅子在他壮硕的身体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老板!先来一箱冰啤酒!烤生蚝、炒田螺、椒盐虾蛄……招牌菜尽管给我们端上来!”
张伞的眼睛立刻不够用了。他看着邻桌被滚滚红油包裹着的小龙虾,看着在烤架上滋滋冒油的生蚝,看着那些穿着吊带衫、笑闹着走过的年轻女孩,呼吸急促起来。“李哥,这地方可真带劲!”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手背上抹了一溜湿痕。
老王被裹在各种声浪和气味中,头脑发晕。他习惯于家乡田园的宁静,突然处于这片喧嚣之中,他感觉到自己被托到了空中,害怕一安静下来,自己被狠狠地摔倒地上,摔得鼻青脸肿。他下意识地想找个靠里的、安静点的位置,却发现无处可躲。他看着桌上那层擦不干净的油污,看着一次性餐具上廉价的印花,心里因为完工而升起的轻松感,瞬间被这种粗粝的喧嚣压了下去。
酒很快摆上桌,李思豪爽地用牙咬开瓶盖,递给每人一瓶:“都对着瓶吹!咱老爷们没那么多讲究,要的就是这股豪气!”
冰凉的啤酒下肚,驱散了南国春天早到的闷热,也迅速点燃起了气氛。工友们猜拳行令,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张伞学着李思的样子,大口喝酒,大声说笑,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那些打扮入时的女食客身上瞟去。
李思几瓶酒下肚,话多了起来,他搂着张伞的肩膀,唾沫横飞:“伞啊,看见没?这才是生活!在厂里累死累活图个啥?不就图下班后能这么痛快痛快!哥告诉你,在深圳,光会干活不行,要学会活!得像这生蚝,”他夹起一个烤生蚝,连汁带肉吸进嘴里,“得把味儿咂摸透了!”
老王默默地吃着盘里的炒粉,不时喝一小口啤酒,冷眼瞧着身边的喧嚣。他觉得李思说的“味儿”,和他理解的,不是一回事。他看到张伞被李思几句话就煽乎得满脸放光,心莫名地一沉。
这时,一个抱着花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凑到桌边:“叔叔,买支花吧……”她看上去不过十来岁,衣服虽旧但是干净,带着哀求的眼神看向他们。
“去去去!一边儿去!”一个工友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小女孩吓得往后一缩,却不小心撞上了端着盘子走过来的服务员。服务员手一歪,一盘刚炒好的青菜眼看就要翻倒在老王身上。老王下意识地伸手一挡,滚烫的菜汁溅了他一手臂,盘子“啪嚓”摔在地上。
场面瞬间一静。
“妈的!没长眼啊!”李思猛地站起来,对着服务员和小女孩大声地喊到。
“算了算了,”老王拦住他,甩了甩火辣辣的手臂,又看了一眼那吓得呆住的小女孩,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塞到她手里,“快回去吧,这儿太乱了。”
小女孩攥着钱,鞠了一躬,飞快地跑开了。
李思瞪大眼睛瞅着老王的胳膊:“你没事吧?充什么好人!”
老王摇摇头,没说话,扯了张纸巾慢慢擦着胳膊上的油渍。刚才那一刻,他在卖花女孩惊慌的眼睛里,看到了初到深圳时,在罗湖火车站广场上茫然无措的自己和张伞。
这个插曲像一颗小石子,在喧嚣的湖面上激起一圈涟漪,但又很快平息了,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酒局继续,而且更加的热闹,但老王却无法融入其中,他的思想始终游离在这片喧嚣之外。
他手臂上的那片红隐隐作痛,他觉得这是在提醒他,在这片看似热闹的“繁华”之下,挣扎和冷漠,才是这个社会更真实的底色。他冷眼看着在人群中如鱼得水的李思,和已经喝得满面红光、眼神迷离的张伞,朦胧地感觉到,他们今后走的或许是不一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