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被开除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滚油的冰块,在“清源”工厂内部炸开了锅。工人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同情老周的遭遇,认为他只是个背锅的;也有人相信官方说法,觉得他丢了整个工厂的脸。信任的基石,在悄然之间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林铮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变化。他走过车间,原本会向他点头致意的工人们,眼神里多了几分躲闪和疏离。这种无形的压力,比任何外部的攻击都更让他感到窒息。他知道,自己用一个“理性”的决定,亲手斩断了与一线员工之间那根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情感纽带。
但他没有时间去修复。外部的舆论风暴,已经从涓涓细流,演变成了滔天巨浪。
开除老周的声明并没有平息质疑,反而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公众心中更深的猜疑。网络上,一个名为“追碳者联盟”的账号发布了一篇长文,标题极具煽动性——《天露“零度”罗生门:开除“内鬼”就能洗白造假吗?》。
文章以一种看似客观、实则步步紧逼的笔调,将事件梳理了一遍。它先是“肯定”了天露集团迅速处理“内鬼”的“积极态度”,但紧接着话锋一转:“然而,一个底层操作工的‘个人行为’,真的能撼动一个由顶尖工程师和AI系统构建的‘零碳’神话吗?这背后,是否存在一个更大的数据造假链条?天露集团急于切割,是否是在用一个替罪羊,来掩盖更深层次的管理失职,甚至是……自上而下的合谋?”
文章列举了大量“疑点”:绿源生物技术的模糊性、天露集团对第三方核验报告的“雪藏”、林铮本人过往在技术管理上的“强硬”风格……每一个疑点,都像一把小刀,在“零度”完美的外壳上划开一道口子。
更致命的是,文章末尾,附上了一张被刻意模糊处理的、据说是“内部员工”提供的“清源”工厂内部能耗日报截图。截图上,水处理模块的能耗数据被用红圈标出,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批注:“造假的核心?”
这篇文章,精准地踩中了公众对“大公司”的天然不信任感。一时间,#天露零度造假#、#清源工厂黑幕#等话题,再次冲上热搜前列。这一次,质疑的声音不再是零星的水花,而是形成了汹涌的民意洪流。
天露集团的官方社交媒体账号下,评论区彻底沦陷。
“大企业就是会甩锅,可怜了那个老实工人!”
“零碳?骗鬼呢!工业产品怎么可能零碳!”
“再也不喝天露的水了,太黑心了!”
苏芮的办公室,成了这场舆论风暴的前线。她的电话几乎被打爆,手机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从未停歇。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充满恶意和误解的评论,感觉自己的理想正在被一点点撕碎。她曾以为,用一瓶真正环保的水,可以改变世界。现在她才发现,在资本和舆论的巨浪面前,她的理想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林铮的号码。
“林厂,我们不能再沉默了!我们必须正面回应!我们可以公布部分数据,可以请权威专家来解读!”苏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倔强。
“公布什么数据?”林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公布我们能耗比标称高8%?公布我们水里有未知化学物质?苏芮,现在任何解释,在公众眼里都是狡辩。我们唯一的出路,是找到那个幽灵,找到沈砚攻击我们的铁证。在此之前,沉默,是最好的防御。”
“可我们的品牌正在死去!消费者的信任正在崩塌!”苏芮几乎是喊了出来。
“那就让它崩塌。”林铮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只有在废墟之上,我们才能重建真正坚固的东西。苏芮,稳住你的渠道商,告诉他们,天露集团会给他们一个交代。其他的,交给我。”
电话被挂断了。苏芮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和林铮,仿佛站在了两个不同的世界。她的世界是光鲜的、是需要被维护的,而林铮的世界,是黑暗的、是需要战斗的。
她不知道林铮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深吸一口气,抚平情绪,开始给最重要的几个渠道商一一打电话。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而专业,仿佛刚才的崩溃从未发生。
“王总,我知道您现在很担心。但请您相信我,天露集团的根基没有动摇。‘零度’的产品质量,我可以用我的职业生涯做担保。我们现在面临的是恶意攻击,而不是产品质量问题。请您,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她的努力,像是在狂风中艰难护住一盏微弱的火苗。
而林铮,此刻正坐在中央控制室里,面对着赵工。
“赵工,我需要你做一件更危险的事。”林铮直视着赵工的眼睛。
“您说。”赵工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斗志。老周的遭遇,让他彻底明白了这场战争的残酷性。
“我要你,黑进‘深蓝智能’。”林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雷,“既然他们能从外面黑进来,我们也能从里面打出去。我要你找到那个后门程序的所有源代码,找到它的开发者,找到它和沈砚之间的一切联系。这将是我们的‘反戈一击’。”
赵工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不仅技术上极具挑战,更是踩在了法律的钢丝上。一旦失败,他不仅会丢掉工作,还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但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我需要一台完全隔离的物理机,和三天时间。”
“你有48小时。”林铮纠正道,“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会让李经理给你提供‘深蓝智能’过去所有的项目合同和人员名单,这些信息,或许能帮你缩小范围。”
就在两人密谋着这场绝地反击时,林铮的私人邮箱再次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他点开,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他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音频里,先是几秒钟的电流杂音,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是老周!
“……我承认,是我擅自操作了设备,是我偷了水样……不,不关厂长的事,都是我自己的主意……我……我只是想证明自己……”
老周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显然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录下的。
音频的最后,是一个冰冷的声音:“林铮,你的第一个‘家人’,已经选择了背叛。下一个,会是谁呢?”
林铮猛地摘下耳机,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沈砚不仅毁掉了老周的名誉,现在还要逼他亲口“认罪”,来彻底钉死天露集团造假的“铁证”!
他立刻拨通了老周家的电话,但无人接听。他又打给老周的儿子,对方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林……林厂,我爸他……今天早上收拾行李,说要去外地打工,不让我们问……我们找不到他了!”
林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沈砚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更狠毒、更周密。他不仅要摧毁天露的“零度”,还要摧毁天露的“人心”。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防守了。沈砚已经亮出了獠牙,他必须亮出自己的爪子。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久未联系的号码。
“喂,是陈队吗?我是林铮。有件事,可能需要市局经侦支队帮个忙……对,关于一家叫‘云顶资本’的公司,和他们可能涉及的商业犯罪……”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从法律和警方的层面,去反击沈砚。他知道,这条路漫长而艰难,但至少,在这座被围困的堡垒里,反击的号角,已经悄然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