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最难的是什么?
不是词穷。
是脑子热闹,笔下冷清。
一、写不清楚?苏轼说:先画张图
三个笨办法,专治“理不清”。
第一招,画逻辑图。 脑子里有想法,别急着动笔。找张纸,画个图。这事儿分几层?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哪是骨头,哪是肉?画清楚了再写。我认识一个写社论的,动笔前必画一张树状图。主干是观点,枝杈是论据,叶子是案例。图画完了,文章成了一半。图纸先行:盖房子得先有图纸,写文章一样。
第二招,一句话说清。 动笔前,逼自己用一句话说清楚:我要写什么?说不清,就不许动笔。这一句话,得经得起问:然后呢?所以呢?比如“我想写故乡的河”,太泛。“我想写故乡那条河,夏天我们光着屁股游泳,有一次差点淹死”,这就对了。有画面,有故事,有情绪。
第三招,录音自己听。 有个作家,动笔前先对着录音机说一遍。说一段,写一段。说得顺,写得就顺。说得磕巴,写得肯定乱。你试试。说完回放一遍,哪儿卡住了,哪儿啰嗦了,一听就明白。耳朵比眼睛尖。苏轼说“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录下来一听,哪儿该行、哪儿该止,全清楚了。耳顺,是经典的必要条件。
二、没东西写?[老舍]说:眼睛别闭上
老舍先生写《骆驼祥子》,为了写祥子拉车,自己真去拉过洋车。为了写车夫怎么说话,蹲在茶馆里听人家聊天。他说,写东西得从生活里往外拿,不能从书上往外搬。
韩愈说要“惟陈言之务去”,别老说人家嚼过的话。可你一开口,冒出来的,多半是剩饭。
我以前写文章,最怕这个。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写春天就是万物复苏,写天黑就是伸手不见五指。自己写得没劲,人家看着也累。
老舍先生点醒过我。他说一个人写天黑,写“外面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这是废话。但要写“天黑了,屋里还没点灯,孩子趴在窗台上,使劲往外瞅,想看清爹回来没有”,这就活了。
差别在哪儿?前者是概念,是从书上学来的套话。后者是生活,是从眼睛里看来的真东西。老舍的眼睛,一直睁着。有人说自己没素材。我说,是因为你眼睛闭上了。
三个笨办法,专治“攒不了”素材:
第一招,记一个细节。** 我认识一位写散文的老先生,兜里常年揣着个小本儿。听见有意思的话,记下来。看见有意思的景,记下来。别人聊天他听着,不插嘴。他说,这都是借来的,早晚要还。趁着没还,赶紧用上。你可以学他,每天记一件事。就一件。不用写多好,把事说清楚就行。今天看见卖豆腐的怎么吆喝,明天听见楼上两口子怎么吵架。三个月后你再翻翻,那就是你的料仓。时间长了,随便几个素材一组合,你的文章就活泛了。老舍要是活着,准说:这就对了。
第二招,写一样东西。 挑一样东西,写透它。用慢镜头分解动作,化抽象为具体。把大家看惯了的,写出“没见过”的劲儿。桌上的茶杯,写了多少字?形状、颜色、手感、凉热、谁送的、用过几年、磕过几个口子。写五百字不难。写一千字,就得好好看它。我试过。盯着一个杯子看十分钟,能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杯底有一圈茶渍,像树的年轮。老舍写《茶馆》,就是把那个地方看得透透的。**
第三招,偷一句话。** 听见有意思的话,记下来。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声音,公交车上吵架的,小孩问妈妈的。这些是真话。比你憋出来的漂亮词强。老舍写《龙须沟》,那些老百姓说的话,就是从街边偷来的。他说,我不会说老百姓的话,就听他们说,听多了自然会说。真挚真实不发芽,技巧开不出花。
三、读了不会写?朱光潜说:你得拆
朱光潜先生讲,有些人看书,眼睛过去了,脑子没过去。翻了一百本,还是自己那一套。
他说,你得拆。就像学木匠,光看老师傅打桌子没用。你得把做好的桌子翻过来,看看榫头怎么咬的,卯眼怎么开的。拆一遍,装一遍,才会。
都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可破万卷的人多了,有几个成了杜甫?
问题出在“怎么读”。
我见过一个年轻人,汪曾祺读得滚瓜烂熟。一开口,还是自己那套。我问他是怎么读的。他说,看啊,一字一字看。我说,你看完合上书,能背一段吗?他愣了。这就是朱先生说的,眼睛过去了,脑子没过去。
真正会读书的人,手里是拿着刀的。看见好文章,就把它拆了。拆解别人,结合自己,就是自己的。
三个笨办法,专治“接不通”读与写:
第一招,抄。** 找一篇你真正喜欢的文章,一个字一个字抄一遍。抄的时候,手在动,眼在看,心在想。为什么这儿用逗号不用句号?为什么这个词放在这儿?为什么这段这么短?抄完一遍,比读十遍都强。我年轻时候抄过汪曾祺的《端午的鸭蛋》,抄完才知道,好文章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叫“拆零件”。
第二招,拆。** 第一步,精读三遍,画张图,把它的骨架拆出来。怎么开头,怎么结尾,怎么一段一段往前推。第二步,合上书,用自己的话,照着它的样子重写一遍。第三步,打开书对照,看人家那个比喻是怎么想出来的,那个弯是怎么转过来的。这叫“拟作”,古人就这么练。这叫“看结构”。**
第三招,念。** 汪曾祺先生有个习惯,写完一段,自己先念一遍。他说,念不顺的句子,肯定有毛病。这话简单,但最管用。你写的东西,得经得起自己这张嘴。念出来,哪儿别扭,一听就知道。有些词,看着顺眼,念着绕嘴。那就改。这叫“听声音”。零件拆了,结构看了,声音听了,才算真正读写完成了。
四、没人看?[余华]说:你得熬
余华早年被退稿退了五年。他说那是在摸黑找水龙头的开关。你摸不到,就得一直摸。手摸破了,接着摸。摸到天亮,摸到水出来。后来他听了《黑奴》那首歌,才有了《活着》。那首歌他听了无数遍,听了十几年。为什么说读研写作进步快?因为有导师。导师给你指出来,这儿逻辑乱了,那儿词儿用得不对。这是即时反馈的力量。我认识一位老报人,当年在报社改稿子,那是真改。哪里啰嗦,哪里没说透,一笔一划给你标出来。一张稿纸改得密密麻麻,拿回去,照着改。改完再来。三五回下来,不会写也会写了。
咱们没这待遇,就得自己给自己找反馈。
剩下的就得“熬”。
三个笨办法,专治“没反馈”:
第一招,找个人看看。 找个真话的朋友,请他看。别找只会说“挺好的”那种。找那个挑刺的。他说的不一定都对,但他挑的刺,多半是刺。听完别急,先记下来。晾两天再看,哪些有用,哪些没用,自己掂量。这叫“借眼”。
第二招,发出去试试。 现在的网络,把发表的门槛拆了。开个账号,发点短的。有人看没人看,都别在意。有人留言,那是好事。好话接着,坏话听着。哪段话被人记住了,哪个观点有人争论了,都是反馈。别嫌这些反馈糙。糙有糙的道理。这叫“扔出去听响”。
第三招,“花脸稿”留着。 投稿,就是把自己扔出去,让人挑毛病。中了,是鼓励。退了,是镜子。“花脸稿”是最好的老师,它不教你怎么写,只教你怎么写不行。余华的退稿信都留着,他说那是他的毕业证。熬过去,就出来了。这叫“攒镜子”。镜子攒够了,就能看清写作中的自己了。
五、怎么练?
四条路,都是笨功夫没什么捷径。都是笨功夫。但笨功夫,最管用。
第一条,每天三百字,画“一张图”。 写之前,花五分钟画张图。主干是什么,枝杈有几根,叶子在哪儿。图画清楚了再写。写完念一遍,不顺的地方就改。这叫“图纸先行”。三个月后,你的思路和现在,绝对不一样。
第二条,每天一个细节,练“有话说”。 挑一样东西,看三分钟。看仔细了。然后写下来。茶杯上的茶渍,树叶上的虫眼,邻居说话的语气。写清楚。这叫“睁着眼睛过日子”。三个月后,你的料仓就满了,观察力和感受力也提高了。
第三条,每周拆一篇,攒多“套路”。 找一篇你真正喜欢的,经典的。抄一遍,拆一遍,装一遍。把人家怎么想的,怎么写的,琢磨透了。这叫“拿刀拆文章”。拆上五十篇“秘籍”,你自己就会“打了”。
第四条,每月投一回,实战验兵。 写好了,别捂着。投出去。中了,喝二两。退了,也别扔。看看人家怎么说。退稿信攒一沓,你就出师了。这叫“攒镜子照自己”。
六、写不下去了?送您四句话。
写到半截,写不下去了。这事儿谁都遇到过。我年轻时写东西,写一半卡住,急得抓耳挠腮。后来发现,有几个办法,比干着急管用。
第一句:画图画不下去了?就看看那张图。 写不动了,不是脑子空了,是图没画好。回头看看那张逻辑图,哪儿断了,哪儿乱了,哪儿缺了。补上,逻辑通了,就好写了。这叫“看图说话”。
第二句:没东西写了?就出去走走。 没东西写了,是“眼睛闭上了”。出去走走,菜市场,公园,街边。看人怎么看,听人怎么聊。看回来,就有东西写了。很多畅销书作家、文学大家,都是这么干的。毛主席也说过,一件事情很难,你就出门调研,一回来方法就有了。这叫“睁眼找食”。
第三句:拆不下去了?就换一篇拆。 这篇拆不动,说明还没到火候,别硬拆。换一篇简单的,拆顺了,再回来。反正手别停,刀别放下。这叫“换块木头练”。先易后难。别一上来就捡难的拆。费工费时不讨巧。
第四句:没人看?只管接着写,写作的前提是写,反复写。 没人看,是时候没到。余华熬了五年。你才几天?写着,写着,就有人看了。这叫“熬着等天亮”。中央总理办主任老笔杆子“东方亮”就是这个理念。
写作这件事,说到底,是给自己修一条路。苏轼的图是路基,老舍的眼是路上的石子,朱光潜的刀是平整路面的夯,余华的熬是一步步踩实了走。
日日三百字,天天一细节,周周拆一篇,月月投一回。
这不是什么秘诀。就是过日子。像喝茶,一口一口品。像走路,一步一步迈。像看云,一朵一朵瞧。那些憋得头疼的夜,删了又写的句子,最后都成了桨。慢慢划,总能过河。
作者:邹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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