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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张村的土路上就炸开了张花的骂声:“哪个挨千刀的缺德玩意儿,偷我家的枣子!吃了烂手烂脚!生疮流脓!”她叉腰站在枣林边,枣树枝头还挂着露水,树下却散落着零星枣核和踩乱的野草。这已是入秋后第三回了。
张花生过孩子后,男人就死于矿难。她靠着十几颗枣树和几亩地拉扯大儿子,如今已近四十岁的人了。村里人都说她性子烈得像红辣椒,可那双手却能酿出十里八乡最甜的枣花蜜。
邻居阿奎蹲在自家门槛上扒早饭,眼睛盯着碗里的稀粥,耳朵却竖得老高。自打三年前媳妇患心衰病走了,这个四十岁的电工就像被抽了魂,整日闷声不响,唯有听见张花的骂声,眼里才闪过一丝兴奋。
“奎哥,你说这贼能是谁?”村口卖豆腐的老陈凑过来。阿奎的喉结滚了滚:“兴许是野狸子……”话音未落,张花的笤帚疙瘩就砸在两人脚下:“放屁!野狸子能踩出四十三码的鞋印子?”
当夜月牙刚挂上树梢,张花就拿着手电筒摸进枣林。她早留了心眼,在树干上抹了灶灰。果然听见窸窣声,手电筒一照,阿奎正弯腰往树下撒枣子。两人四目相对,阿奎的脸“腾”地红到耳根,手里半布袋枣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好你个闷葫芦!”张花一把揪住他衣领,“我说怎么老是丢枣,原来是你这老小子弄神作鬼!”阿奎的嘴张了又合,最后憋出一句:“……枣子是我自家树上摘的。”亮光里,他额头沁出汗珠,脚底下还故意碾着几丛野草,活像偷油被逮住的老鼠。
张花又好气又好笑:“你当我眼瞎?这招‘贼喊捉贼’跟谁学的?”阿奎突然蹲下身,抱头闷声道:“就想让你雇我看守林子……一天给两个馍就成。”原来他早摸透了张花每日寅时末刻起夜的习惯,专挑那时来布置“现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咋想的?”张花笑了笑,“喜欢我就明说,还装啥偷枣贼!胆子太小了呀!”阿奎被说的有地缝都可以钻进去。
三天后的晌午,张花蒸了锅枣花馍。刚出锅的馍馍裂着金黄的纹路,嵌在里面的枣子红得像要滴蜜。她端着馍筐走进阿奎家的大门,见他正给枣树绑防风的草绳。
“尝尝。”她掰开馍,热气裹着枣香漫开来,“从今儿起,夜里替我巡枣林。”阿奎接过时碰到她指尖的老茧,手直抖。院角的枣树影儿正斜斜爬过门槛,他忽然想起媳妇临终前的话:“奎啊,你得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张家妹子实在……你以后……”
秋分那日,阿奎在枣林边扎了稻草人,还给每棵树系上红布条。张花拎着蜂蜜罐子过来,见他正弯腰捡落枣,后脖颈晒得黝黑发亮。“傻站着干啥?”她把罐子塞过去,“……抹馍上,别浪费。”阿奎手忙脚乱接住,罐底黏着的蜜汁拉出金丝,刚好落在两人指缝间。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渐渐融进枣林深处。阿奎望着枝头沉甸甸的枣子,笑了。这笑容像是从旧衣裳里抖落出颗捂了多年的冰糖,甜得发皱,却亮晶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