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最初遇到她是2019年的冬天。
那时我每天早晨从江陵路地铁站出来,步行去滨盛路上班。
途经通和路时,总看到她用小车支摊在路边现做现卖糯米饭团。蒸糯米的香气飘散,为冬日早晨的街道添了许多烟火气息。
附近有写字楼,来买饭团的多是行色匆匆的年轻人。她一边麻利地包饭团,一边用清脆的声音向过往行人吆喝:“糯米饭团,各种味道的糯米饭团。”
我因为不习惯早餐吃糯米食物,总是笑着摆手谢绝。
她也不尴尬,第二天依旧热情招呼。
一来二去,我们便熟识了。
2
熟络后,若时间充裕,又逢她有空档,我就会站在摊前跟她闲聊几句。
她说自己是衢州人,为谋生来滨江,租住了朋友的房子,有两个孩子,因找不到别的工作,就只好在这里摆摊。
“这附近年轻人多,有很多老客户,生意总体不错。”她说这些话时脸上总挂着笑,一件粉紫色羽绒服把脸颊衬得红扑扑的。
只是路边摆摊并不被允许,我曾多次撞见她被城管驱赶,匆忙推车离开。
不过第二天她又准时在小摊前忙碌,吆喝声依旧有劲。她说:“城管也是依规行事,不怪他们。为了养孩子,我也不管那么多了。”
语气虽无奈却不乏乐观。
3
2021年夏天,通和路开始修路,所有路边摊都彻底没了容身之处。
再遇见时,她已转到江陵路地铁站B出口——
一只印有“糯米饭团”四字的蓝色箱子搁在电瓶车上,人站在出口处叫卖:“糯米饭团,包好的糯米饭团。”
我总是在出站扶梯上先听见她的声音,到地面后习惯性向右望,然后看到右侧护栏外的她正朝我笑。
只要不赶时间,我都会走过去跟她说几话。我问她现在生意怎样,她说“比摆摊时差些,好在有不少老客户认我”。
我又问一天能卖多少,她说顺利的话二三十个,好时三四十个,“饭团价格因馅而异,四块五块都有。”
我默默算过账:假设五块一个、成本两块,日赚不过九十,还得躲着城管。
多数日子里,只见她对着路人不停叫卖,鲜少有人问津。
偶尔见她被几个年轻人围着,弯腰在箱子里找饭团:“你要哪一种?”
那时候我就会默默走开不打扰她,只希望她能一直这么忙碌。

4
只是地铁口叫卖同样不被允许。
我有时在出口处没见到她,随后看到她坐在江南大道旁林中小径的石凳上,蓝色箱子搁在一旁。她见到我就说“那边又有人赶了”。
我问“这里会有人来买吗”,她说“常买的人会发微信,然后过来取”。
有段时间她说地铁口管得更严了,“亚运会结束前应该都不让卖了”,只能沿街流动叫卖,她说“实在不行就只能临时找份工作,不管怎样总还是要生活”。
后来见她仍常站在地铁口,据说换了位城管,知道她家境困难便“睁只眼闭只眼”,她说“他走过来我就抱着箱子走开,不给他添麻烦”。
5
日子久了,她对我的通勤时间也了如指掌。
有时我稍微比平时晚点出站,她会笑着说“今天有点迟了”。
若数日未见,她便会问:“你这些天怎么都没上班?”然后我们就会比往常多聊一些。
有次我出长差回来后上班,她老远就挥手:“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调走了!”
我曾问她租住的房子在哪。她指着西南方向说了一个小区名字我没有记住。她也问过我住处与通勤时长儿,遇天气不好时总会提醒:“你带伞了吗?今天有雨。”我问她“你呢”,她总说“我有雨衣”。
有时出地铁站没看到她,走一段路后见她背着蓝箱子迎面快步走来,走路姿势几乎蹦蹦跳跳,马尾辫随步伐跳跃,像赶着去赴一场重要约会。
我们远远相视而笑,走近后我说“你来啦”,她说“嗯,是的”,然后挥挥手擦肩而过。
有时天很冷,我说她“你穿得太少了”,她说“没事,我站太阳底下就不冷了”。
有时大清早太阳就很烈,我见她站那里满头大汗,说:“这大热天一直站这里也真够呛。”她总笑笑说“那有什么办法呢”。
遇到恶劣天气,我出站时便不希望见到她,却知她若不来,又怎么挣钱?无论怎样于她都是艰辛。
6
2022年初,滨江疫情加剧,我改搭同事车上下班,与她许久未见。
正月返工后,一开始也没见到她,街上空荡荡的,她即使来了也没生意——我们歇着有工资,她这段时间断了收入,不知如何过的春节。
正月十五后她才出现。她说春节没回老家,妈妈有点不理解,但滨江疫情厉害,怕回去被集中隔离,也怕被人“嫌弃”。
不久她又消失十几天,再遇见时她说前段时间天太冷,雨加雪没生意,且同伴肾结石痛得厉害,“医生说不用动手术,多蹦蹦可以把石头蹦下来,我每天监督她蹦”,最近同伴好多了,她们又出来干了。还说同伴现在马路对面的地铁出口卖饭团,“之前也一起在通和路摆摊”。不过我对她的同伴倒没有印象。
暮春时她再度消失一个多月,再见时我问起,她只淡淡说了句:“回老家住了段时间,爸爸出车祸走了,65岁,自己骑三轮车撞到石头上。”
我听了不知该说什么,她也没再多说,朝我微微一笑,继续吆喝:“糯米饭团,包好的糯米饭团。”
盛夏时她把头发盘了起来,我说“你头发盘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她不好意思地笑:“天太热了,这样子凉快点。”
7

转眼到了2022年底,疫情明显厉害起来,我提醒她“一定要戴口罩”,也曾拿些口罩给她,她说自己有,我说“你用得上,我家里很多”,她收下后很开心地道谢。
2022年12月21日(壬寅年冬月二十八),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只是当时并不知道。
那日天气晴朗,她穿着那件紫红色羽绒服,戴着口罩,远远见到我就说:“长河农贸市场那边好多人都阳了,你要小心点啊。”我说:“好的,我记住了,你也小心啊。”
那时我已知自己即将调离滨江,想着临走时加她微信,不料没几天我也阳了,随后十多天未去上班,也不知她是否阳了,具体情况如何。
2023年1月5日,我阳后返岗,在江陵路地铁扶梯上没听到熟悉的叫卖声,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出站后果然没见到她。我向常在那儿拉客的摩的大叔打听,他说“她一个礼拜没来了”。
我追问:“只是一个礼拜没来,还是以后都不来了?”
他说:“她讲以后都不来了。”
这场持续三年的“陪伴”,就这样突然落幕。
……
那个冬天调离滨江后我没再去过江陵路口,即使去了也大概很难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她或许已回了衢州,或许换了安稳工作,亦或某天,在另一个街角,我又会听见那清脆的叫卖:“糯米饭团,各种味道的糯米饭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