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至今记得那个黄昏的光线。六点钟的太阳斜斜地穿过堂屋的木格窗,把母亲的身影拉得很长。母亲端着簸箕从东厢房走到牛圈,新鲜的牛草还带着青涩的气息。
"查到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林小雨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那张抄着成绩的纸条。"差十六分。"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簸箕落地的声音很闷。牛草撒了一地,老黄牛在牛圈不安地跺着蹄子。
"废物!"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我养你十八年,就养出你这么个废物?"
姐姐林小晴坐在炕沿上,把头埋得很低。她也今天查完成绩,差得更多。母亲的骂声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林小雨看见她翻起的白眼,在黄昏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说老林家的闺女肯定能光宗耀祖!现在呢?"
"每天起早贪黑干活供你们读书,你们就这样报答我?"
"看看人家王婶的闺女,去年就考上二本了!"
姐姐的眼泪砸在炕席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林小雨坐在椅子上,那是一条在炕和写字台中间的椅子,她感觉自己被硬架在椅子上了。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始终没说话。
那个夏天特别漫长。林小雨每天清晨四点就醒来,听见母亲在院子喂牛的声响。有时候是簸箕碰在食槽上的声音,有时候是老黄牛咀嚼的声音。这些声音总让她想起那个黄昏,想起母亲翻起的白眼和刻薄的话语。
十年后,林小雨在北京的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落地窗外是灯火通明的国贸大厦,电脑屏幕上是下周要交的项目方案。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小雨啊,你王婶家闺女考上公务员了。"
林小雨没有回复。她转了转左手腕上的表带,底下藏着一道淡白的疤痕。复读那年留下的,为了在犯困时保持清醒。
家庭群的视频邀请突然跳出来。林小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屏幕上出现母亲的笑脸,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
"小雨,你记不记得你高考那年..."
"记得。"林小雨打断她,"差十六分。你骂我是废物。"
母亲的表情僵住了。视频那头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
林小雨看着屏幕里母亲困惑的表情,突然明白她是真的不记得了。那些刻薄的话语,那个翻起的白眼,那些像牛草一样粗糙的伤害,在母亲的记忆里就像从未存在过。
挂断视频后,林小雨站在落地窗前。十年前的黄昏和现在的夜晚重叠在一起。那个坐在椅子上不敢抬头的女孩,和现在这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性,中间隔着的不只是时间,还有永远无法填补的十六分。
有些伤痕不会消失,就像那年夏天牛草的气味,永远留在记忆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