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老家储物间时,翻出一摞封皮卷边的旧课本,扉页用蓝色钢笔写着我的名字,边角处还贴着几枚当年攒了好久干脆面水浒卡,风一吹,书页哗啦啦作响,二十多年前那个没有空调、却满是蝉鸣的夏天,一下子就从纸页里钻了出来。
作为80后,我们的学生时代没有智能手机,没有随处可见的空调,连教室里唯一的降温设备,是房顶上那三台晃晃悠悠的吊扇,转起来发出嗡嗡的轻响,风扫过课桌上摞得老高的练习册,掀起页角哗哗地翻。初三那年的夏天格外热,吊扇吹出来的风都是暖的,我们后背贴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汗水把草稿纸洇出半透明的印子,男生们干脆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肩膀上,上课的时候总有人偷偷在桌洞里藏着一块橘子味的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晃出亮晶晶的光。
那时候我们最盼的就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老师不在教室,吊扇嗡嗡地转,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前排的女生会把偷偷带到学校的磁带放进随身听,耳机线从校服袖子里绕出来,一只手支着下巴假装看题,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按着耳机键;后座的男生总爱传小纸条,从教室第一排传到大最后一排,纸条上写的全是放学要去游戏厅抢位置、周末去河边钓龙虾的约定,偶尔纸条传着传着掉到地上,被从窗边路过的班主任捡走,一整排传纸条的人都要站在走廊里挨训,可转天我们还是会乐此不疲地把新的小纸条递出去。
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是我们的“快乐天堂”。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棒,裹着一层薄薄的纸,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时候冒着白气,我们总爱把冰棒放在窗台上晾两分钟,等冰棒微微化出点甜水再咬,凉丝丝的甜味从舌尖一直钻到后脑勺。校门口还卖一毛钱一袋的冰水,透明的塑料袋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我们攥着冰水在太阳底下跑,冰化了之后顺着指缝往下淌,书包带上都沾着甜甜的糖水印。那时候最奢侈的快乐,就是攒两天零花钱买一包五毛钱的干脆面,拆开之前要在手里攥好久,拆开的瞬间先看有没有抽到新的水浒卡,要是能抽到一张“宋江”,能在班里好几天都被男生围着想用弹珠换。
放学之后的时光从来不会无聊。我们背着斜挎的书包不着急回家,先涌到学校旁边的老槐树下拍洋画,跪在地上把洋画拍得啪啪响,裤子膝盖处磨出两个洞,回家总被妈妈追着骂;玩累了就蹲在路边看高年级的男生拍卡带,风把槐树叶吹得落下来,飘在我们的头发上,连夕阳的光都裹着青草的味道。傍晚到家放下书包,先攥着铁皮文具盒去楼下拍弹珠,玻璃弹珠在泥地上滚得飞快,手里沾的全是泥,直到听见楼上传来妈妈喊回家吃饭的声音,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跑,裤兜里的弹珠哗啦哗啦响,那声音比后来任何手机铃声都要动听。
我至今记得中考前的那个夏天,我们全班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写满了各自的愿望,有人想当飞行员,有人想以后要开一间装满磁带的音像店,还有人偷偷在角落写下了自己暗恋的人的名字。毕业那天我们没有拍华丽的毕业照,所有人挤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穿着宽宽大大的校服,头顶的吊扇还在嗡嗡转,蝉鸣还是和三年前刚入学时一样响,我们把自己最珍藏的水浒卡、半盒没吃完的水果糖、还有翻得卷边的歌词本,互相塞到对方手里当作纪念。大家约好十年之后一定要在这间教室再聚,可后来我们散去了不同的城市,忙着读书、工作、为生活奔波,很多人自那次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
前阵子路过我的初中母校,老教学楼早就重新翻修了,教室里装了崭新的空调,连当年我们蹲在地上拍洋画的老槐树也被挪去了校园的角落。可我站在学校门口,耳边好像又飘来了当年吊扇转动的嗡嗡声,还有窗边传过来的、随身听里熟悉的旋律。
我们这代80后的青春,从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印记,它就藏在吊扇吹起的练习册页角里,藏在化得往下滴水的冰棒上,藏在磨得发亮的玻璃弹珠里,藏在那些传了半间教室的小纸条里。那时候我们没见过太多花花世界,快乐却格外简单,攥着五毛钱就能开心一下午,一群人挤在老树下玩一下午,就能攒出好多好多年之后想起来都会暖到心里的回忆。
现在我们都成了为生活奔波的大人,夏天待在空调房里,随时能买到各种口味的雪糕,手机里存着成千上万首歌,却再也找不回当年坐在没有空调的教室里,后背贴着汗湿的校服,听着吊扇嗡嗡转动时,那种纯粹又滚烫的快乐。可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点点滴滴,永远像当年傍晚落在课桌上的夕阳,暖融融地铺在那里,只要你一回头,就能看见当年背着旧书包的少年,正站在蝉鸣里,对着你笑得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