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不快乐


时钟不知疲倦地转啊转,终于走到了1999年的尾巴上。那时候觉得1999这个数字遥远得像科幻片里的年份,可如今回头望去,那一年的光影、声音、气味,却比昨天还要清晰。它像一位沉默的故人,推着我继续写下那段青葱岁月。



12月31日,隰师的第一个元旦猝不及防地来了。偏偏又是千禧年的元旦——一个被全世界镀上纪念意义的夜晚。同学们都盛装出席,像是赴一场青春的盛宴。男生们精神抖擞:有的穿着运动服,活力四射;有的套上一身笔挺的西装,没打领带——不知是不会,还是觉得太隆重。他穿了一件我从开学以来从未见过的夹克衫,里面搭着浅灰色毛衣,下身是深蓝色牛仔裤,脚上是擦得发亮的棕色皮鞋。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深秋里一株挺直的白杨。女生们那些只在周末出现的裙子也纷纷登场,配上精致的妆容、闪亮的配饰,仿佛不是在教室,而是在参加一场选美比赛。

教室里的桌子摆成了一个巨大的“凹”字。黑板上写着四个大字“元旦快乐”,周围点缀着礼花、星星、花朵。讲桌早被推到一边,那个平日里早早被人打开的电视柜,今夜静悄悄地沉默着。吊灯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花花绿绿的,像一屋子欲飞的梦。桌上摆满了瓜果零食,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来了,教室里叽叽喳喳,欢声笑语,热闹得让人心头微烫。他照例坐在最前排,面前摆着那把不常见的木色吉他,正侧着头和旁边的女同学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狡黠而温和的笑。

我选了一个角落坐下,安静地欣赏这场仿佛与自己无关的盛宴。抓了一把瓜子,还没磕几颗,班主任梁老师就踱着方步慢悠悠地跨进教室。他大步跨上讲台,清了清嗓子,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是同学们来到学校后的第一个元旦。首先,老师祝大家元旦快乐,希望你们新的一年更加努力,学习芝麻开花——节节高。其次,今晚晚会大家愉快度过,但要注意安全,不要出校门。最后——我宣布,元旦晚会现在开始!”

掌声、欢呼声同时响起。他也在笑,小小的眼睛里发出洞察一切的、隐隐的微笑。那笑容我看了几个月了,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过。

节目开始了。唱歌的同学声情并茂,仰着头、伸展手臂,仿佛要把所有的声音都从身体里掏出来送给夜空。跳舞的同学婀娜多姿,表情或明媚或含蓄,每一种都是美的模样。还有小品、相声,引得大家一阵阵哄笑。他唱了一首《爱就一个字》,坐在椅子上,抱着那把木吉他,左手按弦,右手随意拨弄。他的声音很有特点——说是沉稳吧,又透着一丝清脆,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圈让人着迷的涟漪。



演出中间是集体交谊舞。梁老师也登场了,一对对舞者缓步踏入“舞池”,握手、搭肩、旋转,一气呵成。女同学们的大裙摆转成一个又一个圆圆的“O”字,像一朵朵盛开的白莲,又像优雅的白天鹅在旋转跳跃,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他脱掉了夹克衫,拉着刚才那位女同学的手,左转、后退、前进、右转……女同学的碎花裙摆也转成了圆圆的“O”字,上面有数不清的亮丽的、娇艳的、五颜六色的花朵,一如她此刻灿烂的笑脸。可那笑容,我却觉得不那么赏心悦目了。

“他们恋爱了!”荣伏在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却热热的。

“她追了他好长时间了,看今天的样子,他应该是同意了。你看他们抱在一起跳舞的样子,嘻嘻……”

“哦。”我只顾着慢慢嗑瓜子,看着他们深情款款地转着圈。

“听说咱们班还有一对呢!你看那个红和刚也是——哎,你有没有喜欢的人?”荣拉着我的胳膊,声音里全是好奇。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转过头反问她。

“哎,别这样嘛,是我先问你的。”荣盯着我的眼睛。

我赶紧躲开她的目光,生怕被看穿什么似的。抬起头,又看见他们俩正跳着。我顿了一下,答道:“我没有。你有吗?”

“骗人!你迟疑了!你肯定有!快说,你喜欢谁?”荣乘胜追击。

“没有。”我低下头,蔫蔫地嘟囔了一句,连和她打趣的心情都没有。

“咋啦?为什么不高兴了?和谁闹矛盾了?”

“没有。看节目吧,别碎叨叨了。”

我抬起头,正好看见他们跳完了,一起退到座位上,高兴地聊着什么。

后面又演了什么,我都忘了。只记得自己面前的桌上堆了一大堆瓜子皮,旁边的作业纸上,还摆着一大把剥好的瓜子仁。

“你剥这么多瓜子仁干啥?给谁剥的?”荣也不看节目了,就是跟我瞎叨叨。

“没谁。我喜欢一下子吃一大把。我一直都是这么吃的。”——长大后,我从未试过一大把瓜子会不会更香。

“一边磕一边吃多有意思——哎,听说今天晚上有跨年晚会,老班不管,可以在教室里通宵。你一会儿通宵不?咱们一起跨年。千禧年,遇到可不容易,下个千禧年咱们就都没啦,哈哈!”荣兴奋地问我。

“一会儿再说吧,能熬住就熬。”

“行,等下晚会结束了咱们看一会儿电视上的跨年晚会啊!”

“好。”

元旦汇演结束了。有人陆陆续续地回宿舍。我坐在原地,木讷地看着电视里中央电视台第一次24小时全球跨年直播,听着一首首熟悉的歌——《好汉歌》《山不转水转》《涛声依旧》……一抬头,跳舞的那两个人,不见了。



“回宿舍吧,我有点困了。”我对荣说。

“再看一会儿吧,才十点半!”荣不转头,边吃橘子边答。

“那你看着,我先回去。”

“行,你回去洗把脸就不困了,然后再过来,我等你啊。”

我没有回答。起身离开座位,向教室外走去。



教室在教学楼的最北边,宿舍在南边。回去要穿过长长的楼道。楼道里没有开灯,只有各个教室透出来的光,一格格地铺在地面上。我的胸口有点闷,只好如行尸走肉般往南挪。刚走出楼道南口,迎面碰上了他。就在快要错身而过的时候,我突然问了一句:“同学们都说你和她谈恋爱了?”

“嗯?你问我呢?”他诧异地看着我。

“嗯……我瞎问的……道听途说的……是大家这样说的。”我右手使劲攥着衣角,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没有。你们别胡说八道。”

他答完,头也不回地向北走进楼道里去了。

“真的没有吗?我……”我的声音越来越弱,像被夜风吹散的蛛丝。晚风凉丝丝地拂过来,一下子把我吹醒了。我返身向教室走去。

“你洗了脸了?这么快!不困了吧?快坐下,我一直给你占着第一排呢。”荣见我回来,赶紧拉我坐在第一排。

“第一排太近了,看得眼晕。我坐后面去。”我嘟囔着起身,坐到了最后一排。

他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坐在第三排,斜靠着后面的桌子,翘着二郎腿。一会儿抬头看节目,一会儿低头摆弄着什么。

我想去问清楚他们的事,可又知道那与自己无关——他定然不会告诉我。两难之间,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了。眼皮开始打架,我索性把胳膊放在桌上,头靠上去,想小憩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猛地抬头,教室里只剩下十几个人了,大部分已经回去休息。

他也不在了。

荣过来拉着我说:“走,回吧。刚才零点的倒计时我还挺激动的呢!你是不是也很激动?”

“激动,激动。”我点点头。大概是在梦里激动的吧——因为零点的钟声,或者因为别的什么。



“困死了,钟声响过,我们就算跨年了。回去睡觉走。”荣已经拉着我走出了教室门。

“好。”

走了一段,我对荣说:“我那会儿回宿舍的时候碰见他了,他说他们俩没有谈恋爱。”

“谁?谁没有谈恋爱?”

“就是跳舞的那俩啊。”

“哪俩?红和刚?”

“不是。”

“哦——他俩呀,咱管人家干啥。爱谈谈,不谈拉倒!”

“人家没有谈,咱别乱说人家。”

“好好好,快回宿舍,我瞌睡得不行了。”

回到宿舍,钻进被窝,我却没有了一点睡意。盯着天花板,眼前反复浮现他那句“没有,你们别胡说八道”。我在想,这句话到底是真心的,还是为了不被老师发现而敷衍我的呢?想来想去,没有答案。辗转反侧间,再有意识,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快起,快起!”荣使劲摇醒我。她伏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告诉你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你昨天还说他们俩没有谈恋爱——才怪!他俩昨天晚上一晚上都没回宿舍,说是在花园的凉亭聊到太阳出来,怕被人发现才回来的。晚上这么冷,他俩也不知道冷?!”

荣低语的气息吹到我的耳边,让我非常不舒服。我把头埋进被窝:“知道了。他们的事我才不关心呢。我还困着呢,别叫我了。”

“你不吃饭了?昨天你就没有好好吃饭。”

我捂着被窝不回答。

“好吧好吧,那我先吃饭去了。”荣踩着床梯下去,走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泪流满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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