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儿时伙伴们的欢乐时光

在我记忆最柔软的角落里,藏着一个叫“芋头坨”的小村庄——村口那片竹林的影子能拉到晒谷场尽头,风一吹就沙沙响,村旁那条小河总带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群光着脚丫、晒得黝黑的小伙伴:说话细声细气的“敏敏”(潘敏)、憨厚得总爱咧嘴笑的“胖子”(潘友,其实他一点不胖,是我们给起的专属昵称)、矮个子却跑得飞快的“小猴子”(杨全),还有总爱逞能的我。我们的笑声,混着竹林的沙沙声、小河的哗哗声,是我童年里最清亮的底色。

小时候的我,大概是这群孩子里最“野”的一个。不是爬树掏鸟窝,就是领着大家在田埂上疯跑,兜里总揣着几颗弹珠,腰间别着用杉木做的“宝剑”,自然而然成了公认的“孩子王”。记得有一回,不知是谁传村后的枫木坳上山林里藏着山神,说傍晚能听到“呜呜”的声响,还说有人见过发光的眼睛,一群半大孩子既好奇又怯怯的。我那时大概是被逞能的劲儿冲昏了头,攥着根捡来的粗竹竿,拍着胸脯喊:“怕啥!有我在前头顶着,保准没人敢欺负咱们!”说这话时,其实后脊梁也有点发紧,耳朵里总幻想着“呜呜”的风声,可看着伙伴们怯生生的眼神——敏敏攥着我的衣角,胖子挠着头不敢动,小猴子咬着嘴唇却满眼好奇,我还是硬着头皮雄赳赳地走在最前面,裤脚沾着草叶和苍耳,脚步故意踩得咚咚响。我们还约定了专属暗号,我喊“风来”,他们就应“云动”,算是探险队的接头令,现在想起来幼稚得让人发笑,可当时却觉得郑重得很。

走进枫木坳山林里,参天的老树歪扭着枝桠,阳光透过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树叶发出“呜呜”的轻响,胖子吓得紧紧抓住我的胳膊,连大气都不敢出;小猴子假装胆大,蹦蹦跳跳走在侧面,却不小心踩断了枯枝,“咔嚓”一声,吓得他猛地扑到我身后;敏敏依旧攥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好像有小鸟叫”。我强装镇定挥着竹竿拨开挡路的枝条,结果胳膊被荆棘刮出一道红印,也不敢吭声,只硬着头皮往林子里走了几十步,直到看到一棵老枫木树上的喜鹊窝,才指着窝喊“看!山神的窝!”,带着大家凑上去看了看,又雄赳赳地领着队伍往回走,出了林子还故作神气地拍胸脯,说“咋样,有我在啥都不怕吧”,伙伴们一脸崇拜地跟着我,那股得意劲儿,至今想起来还觉得有趣。

敏敏是和我截然相反的性子。她总是安安静静的,说话细声细气,却有着一双巧到让人惊叹的手。我们最爱玩的过家家,她永远是最称职的“妈妈”。她会蹲在田埂边,把蒲公英的绒毛攒起来当“棉花”,用狗尾巴草编成小篮子,甚至能找来红的野草莓、紫的野葡萄,小心翼翼地摆在破瓦片做的“盘子”里,还会用刀砍几片笆蕉叶当“桌子”。她还会摘来粉色的野花和翠绿的藤蔓,编出一圈圈好看的花环,轻轻戴在我们用布娃娃做的“宝宝”头上——那布娃娃是我妈给我缝的,左眼掉了颗纽扣,敏敏总用彩线给它绣小裙子。然后她坐在草地上,小声给“宝宝”讲听来的故事,声音软乎乎的,连旁边嗡嗡飞的蜜蜂都像被安抚了似的,飞得慢了些,偶尔落在她编的花环上,成了最别致的装饰。

敏敏的花环还没编完,日头就斜到了西边,我们揣着没玩够的兴致,又跑到晒谷场画起了跳房子的格子。瓦片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六道格,谁赢了就叉着腰哈哈大笑,输了的要给大家表演“学狗叫”。胖子总爱作弊,偷偷往前挪一步,被发现了就红着脸求饶,把我们逗得直不起腰;小猴子跑得最快,跳房子时像只真猴子似的灵活,总能赢,然后得意地晃着脑袋;我输了就故意学狼叫,引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我们还有个专属的小把戏,就是在老槐树下玩“弹珠换小花”,敏敏用野花编小小的指尖花,我和小猴子、胖子用弹珠来换,胖子总舍不得拿出自己的白弹珠,却又抵不住小花的诱惑,每次都纠结半天,最后攥着弹珠磨磨蹭蹭递过去,接过小花就宝贝似的别在衣角。有时候我们还会钻进玉米地里捉猫猫,屏住呼吸躲在秸秆后面,听着同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怦怦跳得像揣了只兔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被发现。夏日的午后,阳光把树叶晒得发亮,我们光着脚在小河边踩水,水花溅得满身都是,凉丝丝的水汽混着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田埂上农民伯伯的吆喝声,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清爽;到了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整个村庄都白了,我们就搓着冻红的小手堆雪人,用黑石子做眼睛,用红辣椒做嘴巴,围着雪人跑着喊着,寒风刮过耳朵的呼呼声,雪落在衣领上的冰凉感,还有家家户户烟囱里飘来的柴火味,交织成最温暖的冬日记忆。

那时候的友谊,纯粹得像村旁的小河,却也难免有磕磕绊绊的时候。有一次,我们玩“攻城”的游戏,我坚持要按个头分队伍,可小猴子不乐意,他叉着腰说:“我虽矮但跑得最快,凭啥分我去‘弱势队’!”我那时候正是爱较真的年纪,梗着脖子说“我是孩子王,我说了算”,小猴子也不服气,攥着拳头反驳,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起来,最后不知是谁先推了谁一把,我们俩扭打在地上,滚得满身是泥。我攥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嵌进了泥里,心里又气又委屈,明明是他不服从安排;小猴子咬着牙推我的肩膀,脸上的泥印子混着汗水往下淌,眼里满是不服气。小伙伴们一下子慌了神,有的吓得躲在玉米秆后,有的急得直跺脚,还有的悄悄站到自己偏向的那一边,胖子急着把我们拉开,却被我不小心推到了旁边的土坡上,摔了个屁股墩,他捂着屁股哎哟叫了一声,却还不忘喊“别打了”。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敏敏突然红了眼眶,她站在原地,带着哭腔大声喊道:“别打了!再打我们就不是好朋友了!以后谁还陪我编花环,谁还跟我玩过家家,谁还在枫木树下换小花啊!”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我们头上,我和小猴子都愣了一下,不约而同地停了手,只是还气鼓鼓地瞪着对方,胸口一鼓一鼓的,脸上还沾着泥印子,嘴里呼呼地喘着气。

本以为这事睡一觉就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小猴子的爸妈就找到了我家。他们指着小猴子胳膊上的淤青,语气带着火气说:“肯定是你家孩子故意打的,下手这么重!”我爸妈一听也不乐意了,连忙问我怎么回事,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倔强地说“我没有故意欺负他,是他先不服气的”,小猴子也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小声嘟囔着“我也有错,是我先吵起来的”。可大人们正在气头上,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我们几个小伙伴站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敏敏紧紧拉着我的衣角,手心都是汗,胖子也站在我旁边,小声说“叔叔阿姨,别吵了,是他们不小心打起来的”。

就在气氛越来越紧张的时候,敏敏突然拉着胖子的手,深吸一口气,走到大人们面前。她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却一字一句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叔叔阿姨,是我们玩‘攻城’游戏吵起来的,不是故意打架的,我们都是好朋友,就是闹了点小矛盾……昨天我们还一起在小河边踩水呢,小猴子还帮我捡了掉在水里的花环。”她还把胖子拉到前面,说“胖子也能作证,我们都不想吵架的”。胖子连忙点点头,说“对,他们就是闹着玩,没恶意”。

也许是敏敏的话起了作用,也许是看到我们怯生生的样子,大人们的情绪渐渐缓和了下来。我爸妈让我给小猴子道歉,我低着头说“对不起,不该跟你打架”,小猴子也抬起头,挠了挠头说“我也对不起,不该跟你顶嘴”,两家大人互相说了几句客气话,这场风波才算彻底平息。

经过这件事,我们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一点。第二天,阳光依旧明媚,小猴子揣着两颗水果糖来找我,递过来一颗说“给你吃,我妈买的,甜得很”,我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散开,昨天的不愉快好像也跟着化了。我们又像以前一样,聚在晒谷场里,喊上敏敏、胖子,还有其他小伙伴,继续玩着未完的“攻城”游戏,小猴子果然跑得最快,成了“强势队”的主力,我们玩得不亦乐乎,仿佛昨天的争执从未发生过。那时候的我们,不懂得什么叫“包容”,却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原谅;不懂得什么叫“珍惜”,却知道失去朋友的日子会少了很多快乐。胖子还是像以前一样憨厚,每次分糖果,他总把最大的那颗让给我们,自己拿着最小的,还乐呵呵地说“我不爱吃甜的”;有一次我们探险时,我不小心把弹珠掉在了草丛里,胖子蹲在地上找了好久,终于在一片三叶草下面找到了,他红着脸说“怕你丢了,你最喜欢这颗蓝色的弹珠了”。

如今,我们都已长大成人,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奔波,为了生活忙碌,联系也渐渐少了。去年春节回家,我在村口碰到了小猴子,他怀里抱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看到我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过来说“给,还是小时候的味道,橘子味的”。我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熟悉的清甜在舌尖回甘,瞬间就把我拉回了晒谷场、小河边、枫木坳树林的那些日子。那些一起在田野里奔跑的身影,一起在小河边嬉戏的笑声,一起为了一点小事争吵又很快和好的瞬间,还有一起藏在枫木树洞里的弹珠、敏敏编的花环与指尖花、胖子捡回的蓝色弹珠,都成了我记忆中最珍贵的碎片。

那段童年时光,就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深深印在我的心底。它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有着最纯粹的快乐;它没有复杂的人心,却有着最真挚的友谊。它教会我,要珍惜那些陪你一起疯一起闹的人,要学会包容他人的不完美,更要在成长的道路上,始终保持一颗纯真善良的心。

那些和小伙伴们一起度过的欢乐时光,是我童年里最璀璨的星。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我们相隔多远,那些温暖的记忆都在我心间永远闪耀,像小猴子递来的那颗水果糖,清甜回甘,温暖着我往后的每一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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