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第一晚,太平间管理员就告诉我三条规定:
“午夜后不接尸,不对尸体说真名,不捡地上的硬币。”
我偷偷打破前两条,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我捡起那枚印着1974年的硬币,
所有冰柜同时弹开,
尸体们坐起来齐声说:
“终于有人替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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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零点的钟声仿佛在医院的旧墙壁里闷响了一声,便彻底消散。陈默站在地下太平间惨白的灯光下,喉咙有些发干。空气里弥漫着过重的消毒水味,底下压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冰冷的腐败气息,像是从那些巨大的不锈钢柜门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的。
老管理员姓张,一张脸皱得像放久了的核桃,眼神浑浊,动作慢吞吞地收拾着他那个掉漆的搪瓷杯。“小子,”他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片刮擦,“这儿有三条规矩,你记牢了,不想惹麻烦就别当耳旁风。”
陈默点点头,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一个太平间,能有什么麻烦?
“第一,午夜过后,天王老子送尸体来也不接,锁好门,天塌了也别开。”
“第二,在这儿,别对着它们说你的真名。它们听得见。”
“第三,”老张的目光扫过水泥地面,那里偶尔能看到一两枚黯淡的、不知年月的硬币,“地上要是有硬币,别好奇,别碰,更别捡。”
他顿了顿,强调道:“尤其是第三条。”
交代完,老张把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塞到陈默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第一夜,相安无事。只有死寂和彻骨的寒冷陪伴。
第二夜,陈默靠着值班室的椅子,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快到凌晨一点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一个男人带着哭音的哀求,说是家里老人刚刚过世,求他行个方便。陈默想起老张的话,犹豫了一下,但听着门外凄惶的声音,还是心一软,起身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送尸体的家属千恩万谢,陈默帮着把运尸车推进来,安置在一个空柜子里。整个过程,除了冷,没什么异常。他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名字时,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签了“陈默”两个字。夜里他做了个混乱的梦,醒来就忘了。
第三夜,第四夜……接连几天,他或是因为心软,或是因为不信邪,断断续续打破了前两条规矩。午夜后接过两次尸体,也对着那些沉默的柜子说过几次自己的名字。一切如常。太平间依旧是那个只有冰冷和寂静的太平间。老张的规矩,看来不过是老人家的迷信和故弄玄虚。
他开始用带着几分轻蔑的口吻跟同事调侃老张和他的“三条铁律”。
直到今晚。
大概是后半夜,困意如潮水般涌来。陈默起身想去用冷水洗把脸,刚走出值班室,脚下就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滚响。
声音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异常清晰。
他低头看去,借着墙角应急灯幽绿色的微光,看到一枚硬币静静躺在水泥地上,泛着陈旧晦暗的金属光泽。和其他偶尔见到的、普通的硬币不太一样,这一枚,上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类似水垢或干涸污渍的东西,让它的图案显得模糊。
他想起了老张的警告,心里掠过一丝极微弱的不安。但随即,那点不安就被连日来“无事发生”养成的侥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压了过去。打破前两条不也没事吗?也许这第三条,也只是唬人的。
他蹲下身,手指触碰到那枚硬币,一股冰寒彻骨的感觉瞬间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冻得他几乎一哆嗦。他捏起硬币,凑到眼前,用袖子擦了擦。
硬币表面的污渍被抹去一些,露出下面清晰的铸造年份——1974。
就在他看清那四个数字的刹那——
“哐当!”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仿佛整个地下空间都随之震动。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哐当!哐当!哐当——!!!”
连绵不断的、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密密麻麻,毫无间隙!太平间里左右两排、上中下三层,足足几十个存放尸体的不锈钢柜门,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同时从内部猛力推开,全部弹开!冷白色的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将那些骤然洞开的、黑暗的柜口映照得如同恶魔参差的利齿。
陈默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硬币几乎要被他捏进肉里。极致的寒冷像固体一样冻结了他的血液和思维。
然后,在闪烁不定、如同癫痫发作的灯光下,他看到了。
每一个弹开的柜子里,都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关节摩擦的滞涩声,坐起了一个“人”。有男有女,穿着各异的寿衣,皮肤是统一的、毫无生气的青灰色,上面凝结着细小的白霜。它们无一例外地低垂着头。
灯光“啪”地一声稳定下来,不再闪烁,却显得更加惨白。
下一秒。
所有坐起的尸体,整整几十具,动作整齐划一地,抬起了头。它们的眼睛空洞无物,只有一片浑浊的暗色。
几十张颜色暗淡、失去水分的嘴唇,在同一时刻,以一种完全同步的、毫无波动的平板语调,齐声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叠加,形成一种非人的、浩大的合唱,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陈默的耳膜和心脏上:
“终——于——有——人——替——班——了——”
陈默手里的那枚1974年的硬币,“叮”的一声,从他完全失去力气的手指间滑落,重新滚回冰冷的水泥地面,发出孤零零的清响。
他站在那里,成了这死寂喧嚣中,唯一动弹不得的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