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格非的短篇小说《凉州词》,里边讲了这么一个故事。说高适,王昌龄,王之涣等一帮边塞诗人,常常聚集在如今甘肃省境内的某个驿站里,纵酒狂歌,嫖娼狎妓。但毕竟都是文化人,所以就连这声色犬马的事,做得也文艺范儿十足。诗人们在黄昏时分来到驿站,酒过三巡之后,歌妓们开始从屏风后鱼贯而出,她们弹唱了谁的诗词,谁就有和她们共度良宵的机会。王之涣由于相貌平平,神情落拓,几乎从没获得过歌妓们的青睐,以至于沦为其他诗人们的笑柄。
某天,依然是在诗人推杯换盏之后,屏风后走出一位“玉璧清辉,光可鉴人”的女人,她用生涩稚拙的嗓音,演唱了王之涣的《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王之涣依旧冷漠一如往常,丝毫没有艳遇降临时的欢欣。原来,这名美貌的女人并非歌妓,而是王之涣的妻子。她偶然听说了在驿站了发生的一切,为自己丈夫所遭受的冷落感到忧心如焚,才想出这么一个办法。
这个故事明显是不靠谱的,据记载,王之涣“倜傥有异才“,所以纵然那些边塞诗人们真的在驿站里有那么些风流韵事,王之涣也不至于悲催到无人问津的地步。我并不是要去考据这些稗官野史,只是这篇小说又唤起我对边塞诗歌的兴趣。
在我的整个中学时代,为了应付考试,我能背诵很多古诗。这种充满功利性质的死记硬背被没能让我领略多少古诗词的美感。大约也就是几年前,当我重新读《唐诗三百首》的时候,我有两个很深的感触:1,李白的诗歌在立意和遣词上的确高人一等(很抱歉,这样浅显的结论我的确是在三十多岁了才感觉出来的),为此我专门去买了一本中华书局出版的《李白诗选》。2,在众多诗歌流派和风格中,边塞诗歌是我情有独钟的。
据说苦难是创作最重要的两个灵感源泉之一,另一个是爱情。一个锦衣玉食的人,是很难写出掷地有声的作品的。边塞诗人因种种原因被贬谪流放到塞外,仕途黯淡,命远多舛,满腹的牢骚变化为诗篇汩汩而出。反正都是破罐子破摔了,所以诗歌里也都没有什么晦涩的隐喻了。读者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兵哥哥,所以也用不着掉书袋似的引经据典了。以至边塞诗歌大多用词浅显,但有着强烈的画面感,疾风劲草,铁马金戈,大漠里的孤烟,落日下的荒城,雁渡寒潭的哀鸣,羌笛胡歌的离愁,不教胡马度阴山的豪迈,古来征战几人回的萧瑟。
在众多脍炙人口的边塞诗词中,单论文学造诣,名列前茅的当属王之涣的《凉州词》和范仲淹的《渔家傲》,但我个人最喜欢的,确实一首名气相对较小的卢纶的《塞下曲》:“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我特别喜欢最后的两句,极其简洁直白的话语,就把我带入这样一个漆黑阒寂的夜晚,大雪簌簌的落下,朔风吹过荒野,军营里却灯火通明,犬吠马嘶,将军飞身上马,哒哒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在黑暗里淹没。那份苍凉悲壮,直指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