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九年的长安，杏花如雪。
玄奘法师归来的消息，早已传遍帝都。太宗皇帝亲自出迎，百姓夹道相望，欲睹一代高僧风采。
然而大慈恩寺译经院内，气氛却不如外界想象的那般热烈。
“法师西行十七载，就取回这些？”弘文馆学士杜如晦之子杜荷，指着案上经卷，难掩失望。
案上经卷堆叠，却非众人想象中的金匮宝典，多是残破贝叶，甚至有许多空白纸卷。
玄奘合十：“真经不在文字，而在心传。”
“心传？”杜荷冷笑，“陛下期待甚高，欲以此经教化百姓，稳固社稷。法师却以虚言搪塞？”
青年官员裴文逸在一旁整理经卷，默不作声。他是奉命协助译经的秘书省正字，却对佛学无甚兴趣，只盼差事早日完毕，好调回原职。
是夜，玄奘独坐禅室，对一盏孤灯。裴文逸送茶时，见法师正对一叠空白经卷沉思。
“法师何不对众人明言？”裴文逸忍不住问。
玄奘抬眼：“明言什么？”
“明言...明言这些经卷大多空白，所谓真经，实属...”裴文逸不敢说下去。
玄奘微笑：“实属欺君？”
裴文逸垂首。
“裴施主可愿听一故事？”玄奘示意他坐下，“昔年我过火焰山，遇一老叟。其祖上曾为商贾，屡遭劫掠，遂将家传技艺以密文记于无字书上，唯血脉相通者触之，字迹方显。”
裴文逸蹙眉：“法师之意是，这些经卷也需特殊方法，方能见字？”
玄奘不答，只将一本空白经卷推至他面前：“试试。”
裴文逸犹豫着伸手，指尖触及时，经卷突然显出一行金字，旋即隐没。他吃了一惊，再看时，仍是一片空白。
“这是...”
“心有尘垢，自难见真经。”玄奘淡淡道。
次日朝堂，争议愈烈。太史令傅奕上书，直言取经劳民伤财，却带回无字经书，有欺君之嫌。太宗虽敬重玄奘，却也难掩失望。
裴文逸忍不住开口：“陛下，臣以为经书有无字，或许正合佛法空色之妙。”
傅奕斥道：“黄口小儿，也敢妄解佛法？”
玄奘却道：“裴施主所言非虚。佛法如月，经文如指，见月何须执指？”
太宗沉吟良久，最终道：“朕准法师继续译经，然以三年为限。若仍无成果，则止。”
译经工作继续进行。玄奘不急于解读空白经卷，反而先从有字的部分译起。裴文逸被留在身边协助，日渐熟悉佛理。
一日整理经卷时，裴文逸发现某页空白处有淡淡水痕。玄奘道：“那是泪痕。过凌山时，风雪交加，经箱入水，救出时许多墨迹已化。”
“所以并非本来无字？”
“文字本是载体，载道而已。”玄奘微笑，“你近来似对佛法颇有兴趣？”
裴文逸坦言：“家父早逝，晚生自幼苦读，只求功名。原以为佛法虚妄，如今却觉其中有深意。”
玄奘取出一卷最破旧的空白经书：“此卷你保管。”
当晚，裴文逸在灯下细看经卷，忽见纸背有极淡墨迹，似是地图。他循迹描摹，竟显出长安地下河道脉络图——时值雨季，据此图可疏浚防洪。
他连夜求见玄奘。法师颔首：“真经不必言佛，利世即是功德。”
裴文逸恍然大悟：“原来真经需遇缘方显，应对机宜？”
玄奘点头：“如来无所说，万法本闲，唯人自闹。”
裴文逸借助家族关系，暗中组织疏浚。果然半月后暴雨倾盆，长安却免于水患。太宗得知后颇感惊奇，对译经事稍改态度。
然而傅奕等大臣仍不断上书，谓玄奘妖言惑众。恰值关中大旱，傅奕奏请：“若玄奘果有神通，可求雨解旱。”
太宗准奏。玄奘接旨后，闭门三日，然后请皇帝设坛祈雨。
祈雨那日，万人空巷。玄奘登坛后却不诵经，反而讲述西行见闻：讲天竺老农如何蓄水，波斯匠人如何造井，高昌国如何坎儿井灌溉...
众臣哗然，谓其答非所问。玄奘讲毕，取出一卷空白经书：“此中有解旱之法，然需有心人见之。”
裴文逸忽然顿悟，上前接过经卷，根据方才所闻，结合唐地实际，提出掘井蓄水之策。太宗当即采纳，命各地施行。
未及一月，旱情缓解。太宗大悦，问玄奘如何先知。
法师答：“佛法不在神通，而在明理。理明则万法通，何须祈雨？”
此后三年，空白经卷陆续显现内容：有的遇医者显药方，遇匠人显工法，遇农夫显农技。玄奘译经千卷，真正“无字”者，唯最初展示那一卷而已。
裴文逸请益其故。玄奘道：“那卷本为镜面，照见人心。执着文字者，见其无字；执着空无者，见其有字；唯有超越空有，方见本心。”
裴文逸皈依佛门，成为玄奘弟子，法名“窥基”。后撰《成唯识论述记》，发扬唯识宗风。
多年后，玄奘示寂。窥基整理遗物，见那卷最初的无字经书，终于明白：
世上真经，本无文字。一切智慧，早已具足人心，只待机缘触发，如镜照物，物来即现，物去即空。
而太宗皇帝至死不知，那卷他一度视为欺君之证的“无字真经”，实是玄奘给他的最后开示——为政之道，不在经典文字，而在明心见性，顺应自然。
经卷无声，法尔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