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讲信修睦,谓之人利,争夺相杀,谓之人患;圣人之所以治人七情,修十义,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之;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欲恶者,人之大端,人藏其心,不可测度,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欲以——穷之,舍礼何以哉?
故人者,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天秉阳,垂日星;地秉阴,载于山川,播五行于四时,和四气而后月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缺。五行之动,共相竭也。五行四气十二月,还相为本;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五味六和十二食,还相为质;五色六章十二衣,还相为主。故人者,天地之心,而五行之端,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
【翻译】
什么是人的天然情感?欢喜、愤怒、悲哀、恐惧、爱慕、憎恶、欲望,这七种情感不用学习,天生就具备。什么是人应遵循的道义?父亲慈爱、子女孝顺、兄长友善、弟弟恭敬、丈夫守义、妻子顺从、长者仁惠、幼者恭顺、君主仁厚、臣子忠诚,这十项就是人应遵循的道义。讲求信用、维持和睦,这叫做人的福利;相互争夺、彼此残杀,这叫做人的祸患。圣人用来调治人的七情,培养人的十义,促进信用和睦,崇尚谦让,消除争夺,除了“礼”,还能用什么呢?
饮食和男女关系,是人的根本欲望所在;死亡和贫苦,是人的根本厌恶所在。欲望与厌恶,是人心最主要的两个出发点,这些都藏在人心里,难以测度。美善与丑恶都藏在心里,不从外表显露出来,想要一一弄清它们,除了“礼”,还能靠什么呢?
所以,人是天地德性的体现,是阴阳二气的交合,是鬼神的会通,是五行的灵秀。天秉持阳气,垂示日月星辰;地秉持阴气,负载山川河岳。五行分布到四季之中,四季之气调和而后月份产生,因此月亮十五日盈满,又十五日亏缺。五行的运行,互相消耗又互为补充。五行、四时、十二月,循环往复,各为基础;五声、六律、十二律管,轮流作为主音;五味、六和、十二个月的美食,循环作为主味;五色、六章、十二个月的衣服,循环作为主色。所以,人是天地的心灵,是五行起始的端点,是能够品尝味道、辨别声音、穿着色彩而生活的生命。
在中华文明的浩瀚星空中,儒家与释家如双峰并峙,各以其独特的智慧之光映照着人类心灵。乍看之下,以“礼”规范人伦、整饬秩序的儒家,与洞察“缘起性空”、寻求超脱的释家,似乎指向迥然不同的生命方向。然若深探其里,我们不难发现,在“如何安顿人心”这一根本命题上,两家竟展现出深刻而微妙的共鸣。它们都直面“喜怒哀惧爱恶欲”这“弗学而能”的七情六欲,更洞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这一“人之大端”。如果说儒家提供了一条由外而内,通过“礼”的轨迹来疏导与升华情感的“文教”之路,那么释家则开辟了一条由内而外,通过观照“因缘”来洞察与超越执着的“心法”之途。二者最终汇通的,是关于人之为人、心如何安住于世界的深沉思考。
儒家对于人心的态度,首先是一种清醒而坦诚的承认。《礼记》开宗明义,将“喜怒哀惧爱恶欲”定义为“弗学而能”的“人情”,视“饮食男女”、“死亡贫苦”为“大欲”与“大恶”,这揭示了一种非对抗性、非压抑性的根本认识。儒家并不幻想根除或否认这些与生俱来的生命力量,而是深刻地意识到:“人藏其心,不可测度,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情感的暗流汹涌,理性的缰绳脆弱,若无规矩,则欲望的洪流必将冲决社会与心灵的堤坝,导致“争夺相杀”的“人患”。
于是,“礼”应运而生。圣人“治人七情,修十义,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之?”礼,并非从天而降的冰冷律条,而是基于对人情深刻体察的文明创造。它是一条精心铺设的轨迹,一套精妙编排的仪式化符号体系,其运作机理恰恰在于“通过‘人心’,影响言行,再通过言行,调整人心”的循环互动。
在儒家的构想中,人是“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是“天地之心”。这赋予了人一种宇宙论意义上的崇高地位与内在德性的潜能。礼,便是激发与培育这份潜能的外在形式。从个人生命历程的冠、婚、丧、祭,到日常生活的视听言动、洒扫应对;从“父慈子孝、兄良弟悌”的家庭伦理,到“君仁臣忠”的政治秩序——“礼”以其无处不在的渗透力,塑造着行为模式。当个体反复践履“礼”所规定的行为时,这些行为本身便在潜移默化中“影响言行”,进而“调整人心”。例如,“祭如在”的仪式,通过庄重的程序与专注的投入,培养的是对先祖的虔敬与生命的敬畏之情;“乡饮酒礼”中尊卑长幼的揖让周旋,则在具体的互动中内化了“长惠幼顺”的伦理情感。这是一个由外而内的涵养过程,通过行为的规范化、情感的仪式化,将自然的、可能失序的“人情”,导向文明的、和谐的“人义”,最终实现“讲信修睦”的“人利”。
当儒家致力于在人间世修建“礼”的文明堤坝时,源自印度的释家智慧,则提供了另一条安顿人心的幽深小径。释家思想的核心基石是“缘起”论,认为诸法皆由因缘和合而生,无一物有独立、不变的自性。人本身,乃至人的一切情感、欲望、观念,无一不是“因缘际会的产物,是各种因素糅合而成”。对“我”与“我所”的坚固执着,正是众生烦恼痛苦的根源。
因此,释家对治“大欲”与“大恶”的根本方法,并非如儒家般另立一套外在规范去疏导,而是直接指向内心的觉照与智慧的开启。它要求修行者“认清内在因缘,不拘泥于物”。具体而言,便是通过禅观、正念等方法,直观情感的生起、驻留与消散,洞察欲望背后因条件聚合而生的虚幻本质,从而不为其所系缚。所谓“善能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并非消灭情感与感知,而是在清晰地觉知中,不生起贪爱或憎恶的执着。
这条路径,是一条由内向内、再及于外的“心法”之途。它首先致力于内心的澄明与平和,通过洞悉“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的实相,从根源上削弱乃至瓦解“欲”与“恶”得以肆虐的心理基础。当内心因智慧光明而渐趋“平和”时,外在的言行自然也随之清净、慈悲、不具侵害性。释家的“戒律”,虽在形式上与儒家的“礼”有相似之处,但其内核动力截然不同:戒律是内心觉悟后自然流出的防护与慈悲,是“不拘泥于物”后对众生与万物的尊重,而非为了符合某种外在的社会秩序。其最终目的,是“追求内心的平和,从而更好体验人生”,是一种深刻的生命解脱与自在。
至此,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儒家与释家在安顿人心之道上的根本差异:儒家是“建构性”的,通过“礼”这一文明产物,在承认人情的基础上,积极构建一套能够涵养情感、培育德性、维系社群和谐的符号与行为系统,其路径是由社会规范陶铸个人心性。释家则是“解构性”的,通过“缘起性空”的智慧观照,直接消解内心对情感、欲望、自我的实体性执着,其路径是由内心觉悟自然规范外在言行,达成超越系缚的平和。
然而,这看似相反的两种取向,却在更深层面形成了奇妙的互补与呼应。其一,二者皆以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为起点,都拒绝简单的压抑或放纵。其二,二者都追求一种高级的秩序与和谐:儒家追求的是“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社会与宇宙和谐;释家追求的是内心烦恼止息、与法性相应的究竟和谐。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无论是通过“礼”的反复实践以变化气质,还是通过“观缘起”的持续觉照以破除无明,最终都指向人心本身的转化与提升,都是一种精微而深刻的“心学”。
在价值多元、节奏迅疾、欲望被空前激发的现代社会,人心安顿的问题愈发凸显。儒释两种古老的智慧,为我们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双重资源。儒家的“礼”启发我们:文明需要健康的、具有涵化力的仪式、规范与伦理共识,它们不是束缚,而是让个体情感得以健康表达、社会交往得以顺畅运行的轨道。重建现代社会的“新礼乐”,对于对抗原子化与失序感至关重要。释家的“缘起观”则警醒我们:在追逐“大欲”、逃避“大恶”的洪流中,需要保持一份内心的距离与观照,认识到一切境遇的因缘聚合性,从而减少盲目的执着、焦虑与对立,获得内在的从容与韧性。
更为理想的状态或许是,让这两种心学路径在我们的生命实践中交汇。在社会的、公共的层面,我们可以汲取儒家的智慧,珍视并创新那些能够引导情感、培育公德、增进信任的“礼”,共同营造一个“讲信修睦”的“人利”环境。在个人的、心灵的层面,我们可以借镜释家的智慧,修炼一种觉知与放下的能力,在纷纷扰扰中守护一份“内心的平和”,更清醒、更深刻地“体验人生”。如此,外有“礼”的轨迹可循,内有“缘”的智慧观照,现代人或许能在变动不居的世界中,找到一条既投身于世又安顿于心的平衡之道,让“天地之心”在文明与觉悟的双重滋养下,焕发应有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