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殊惆怅,昔日尝闻五莲之西有莒县,即古莒国也。其地有山曰“浮来”,山有寺曰“定林”,曩刘勰著“文心”处也。郗深慕焉,遂往参谒之。
远望浮来,仿佛云积。郗心有所动,忆及五莲之事,甚疑浮来山乃五莲峰“心香一瓣”之东来也。渐近山门,即见一株古杏,高约百尺;浓荫蔽日,横柯数里;巨干若堵,虽数十人不能合围也。而定林禅寺在其后也。郗以之为奇观,遂问之寺僧曰:“此木年寿几何?”答曰:“近四千岁。”郗叹为观止,是夕,即宿于寺中。
夜分,又念及女,反侧不能自安。忽闻有木鱼之声,怪之。因以起视,则见灯火隐约于禅堂;近窥之,见寺僧闭目捻珠,口中似念念有词,左近一沙弥,只掌单立而一手执木槌击木鱼也。而其声断续飘忽,一如梦游焉。郗大奇之,默思曰:“念经敲鱼,昼夜参修。其早课耶?其晚课乎?”方凝思,忽见有流萤结伴成群,恰似一匹亮缎向东南隅游移以行。郗讶怪之,遂蹑踪而尾缀之。
未几,萤群投止于一带石林内,欻然而灭。郗奇甚,因以近查之,惟见一亭翼然。四顾之,无他异。方欲返,忽见石隅有茅庵一椽,其内灯火荧荧。潜就之,舐窗以观,惊喜交加,几难自持。则见庵内青灯一盏,莲女一人,正持三卷书夜读焉。郗屏息凝注,女之所持三卷书,即昔日己所赠也。
郗心跳如鼓,几欲蹦出。女若有所感,忽而释卷冁然曰:“君既来之,何不入内一道契阔焉?”郗遂排闼入,且惊且喜曰:“五莲梦别,自分今生无缘再见。幸天垂怜,得以重逢,即死无憾也!”女复笑曰:“君非醉言耶?向吾西归,即于此研读三卷,已然有年,何以言五莲梦别欤?”郗愕然,既而曰:“卿曩言日照五莲,岂戏语乎?”女曰:“君言五莲梦事,则定知浮来非梦耶?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今感君至诚,故来相聚。果得一点灵犀,则何必纠结梦境抑或真实哉?”郗闻女言,然之。少焉,郗谓女曰:“向不知卿名,今以阿莲呼之可乎?”女若和羞,惟粉颈低垂而已。
是时也,银钩西挂,星点明灭,恍若欲曙。郗握女腕,并坐有间,忽觉女手冰凉透骨,浸人肺腑。再视女,已然石化矣。起而环顾,则身处石丛间。会晓风过石林,隐约有金声。郗骇惧非常,既而摄心神而巡查之,但见是处怪石林立,或蜷缩如羊,或昂吼若狮,或盘盘似蛇,或狰狞神鬼。而与己并肩而坐者,一羞涩石少艾也。出石丛则见一巨石如伏蛙,其背横书朱字曰“怪石峪”。数武之外,一红亭六角飞檐,亭额碧书云“文心亭”;举目眺之寺中,则一楼耸然,额首草书曰“校经楼”。
郗神思恍惚,不及别寺僧,乃独自下山去。适逢莒有集会,时令鲜果罗列道侧,熙来攘往,甚是热闹。郗忽于绿杨树下见一女售樱桃,顾盼流转,神肖莲。值女与人话语,近审之,则贝齿朱龈;笑际,腮角义齿,银质灿然,一如往昔。女前置一筐,内纳朱樱,莹润可亲,且明艳不可方物也。郗逡巡良久,渐近与语,细声呼“阿莲”,女但含笑,不应;再曰:“三卷书通读否?”亦不答;又问:“犹记琴岛衣肆中事耶?”则茫然竟不知所指者何也。
越三日,郗怏怏而归琴岛。未几,风闻海曲劈柴院有白蛇现于煤堆中,因以为人斫杀之。又三年,市廛败落,繁华不再,而衣肆亦与之殂谢矣。
散道氏云:“惜乎阿莲,悲哉梦思!浮来如梦,琴岛已矣。夫既聆灵石之声,复何远求于莲峰之梦焉?即浮来一梦,或为【心香一瓣】之精诚所凝结,然则居然石矣!幸可慰者,怪石丛中,但以文(问)心,不为毒害,则羞涩之少艾又是一光明也。至若西去定林犹浮来不定,是迷障犹未廓清故也。然则“定而不校”,则又辜负【慧地】烧发之明志也。
五莲之三遇,谁真耶?孰假焉?虚实之间,“勿忘在莒”!盖卖樱女或大智若愚者也。【怪力乱神】或不足凭,惟意会之可也。【慧地】尝曰“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又云“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亦然。
乱曰:“情往似赠,兴来如答;
目既往还,心亦吐纳;
春日迟迟,秋风飒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