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土地

父母的土地

蝉声是从六月末开始疯长的。先是东边竹林里试探着叫几声,过不了三天,满山满谷便都是它们撕心裂肺的嘶喊了。这时候,父亲便说:“该翻地了。”

我那时七八岁光景,最怕的就是这个“该”字。它意味着天不亮就要被从竹席上拎起来,脚底板还留着草席的印子,人已经站在了晨露未干的田埂上。母亲总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锄头,锄柄比她还高出一个头。她的背影在青灰色的天光里晃晃悠悠,像一株被风吹着的、将要成熟的稻子。

太阳是从对门那匹山梁后面爬上来的。先是一线金红,慢慢洇开来,把整座山的轮廓都镶了边。等它完全跳出来的时候,父亲已经犁完两垄地了。黄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口涎顺着嚼子滴在刚翻开的泥土上,亮晶晶的。父亲跟在后面,赤着的脚踩在新鲜泥土里,每踩一下,那土便从趾缝间冒出来,油黑油黑的,还冒着热气。

土地的气味是有层次的。最下面是潮润的、带点铁锈味的凉;中间一层是草木腐烂后的酸香;最上面,被太阳晒热的那一层,才是甜的。母亲教我辨别:“你闻闻,这块地肥不肥?”我就学她的样子,抓一把土贴在鼻尖上。那泥土里有昨夜的露水,有蚯蚓走过的痕迹,还有千万个看不见的生命在呼吸。有时候能闻到去年埋下的瓜皮,有时候是前年落下的梨核,它们都在土里慢慢地、耐心地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歇晌的时候,我们坐在田头那棵老核桃树下。树荫筛下来的光斑落在母亲蓝布衫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她从腰间摸出烟荷包,卷一支喇叭筒,眯着眼看远山。那山一层叠着一层,最近的墨绿,远些的黛青,再远就只剩下淡淡的影子了。父亲不说话,只把草帽盖在脸上,不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鼾声。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野百合的香气和玉米叶子沙沙的响动。蝉声忽然远了,又近了,像谁在调试一架看不见的琴。

后来我才明白,土地才是时间真正的容器。它把父亲的汗、母亲的烟、我的赤脚跑过田埂的印记都收在里面,一层一层地压着,像书页。如今我在城里阳台上用花盆栽几棵葱,手指头按进那干巴巴的土里时,总会想起故乡的土——那种湿漉漉的、沉甸甸的、能攥出油来的黑土。那是父母的土地,是他们用一辈子弯下去的腰换来的,春天插秧时膝盖上磨出的茧子,夏天薅草时被稻叶划出的血痕,秋天收割时被扁担压肿的肩膀,冬天积肥时冻裂的手背,都化在这土里了。

那年夏天,母亲在地头给我摘了一朵打碗花。花是淡紫色的,像个小喇叭。她说:“摘了这花,回家要摔碗的。”我吓坏了,把花藏在口袋里,回家果然摔碎了一只碗。母亲哈哈大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傻孩子,那是哄你的。”现在想来,她哪里是哄我,她是怕我糟蹋了田埂上的花,那是土地给穷人的一点体面。

去年回去,父母都老了。田也老了,荒了大半。父亲坐在门槛上,指给我看对门的山:“那边修了路,把山劈开一半。”他说话的时候,手还在无意识地比划着握锄头的姿势。母亲的烟戒了,说咳嗽得厉害。可当我走过那片荒芜的田时,忽然又闻到了那个夏天的味道——露水、新土、草汁,还有母亲喇叭筒里劣质烟草的苦涩。它们混在一起,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烫得我眼眶发酸。

蝉声还在叫,一年又一年。只是那片土地不再有人翻动了,它静静地睡着,像父母渐渐安静下来的岁月。我把手掌贴在田埂上,土的温热从掌心直传到心里。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荒芜——比如泥土里埋着的那些午后,比如太阳怎样从一个少年黝黑的脊背上滚落,比如母亲站在夕阳里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被晚风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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