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场雨是午饭后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疏疏的几点,后来便密了,哗哗地,仿佛天上有人在用大扫帚,一下一下,刷着这尘世。我那时正倚在窗前看书,听着雨声,觉得书上的字都模糊起来,一个个化作了窗外那灰濛濛的、湿漉漉的空气。雨气透过半开的窗,带着泥土的、草木的、青苔的气味,混在一起,竟有些醉人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地稀了,停了。我从书页上抬起眼,才发觉屋里已经有些暗了。窗外那株老榆树,被雨洗过,绿得发黑,沉甸甸地,每一片叶子都像挂着一滴圆润的、即将坠落的泪。有几只麻雀,大约是憋闷了许久,这时便叽叽喳喳地闹起来,在枝桠间跳上跳下,抖落的水珠,又一阵簌簌地响。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空气是透明的,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直沁到肺里去。天上的云还没有散尽,灰白的,灰蓝的,还有几处透着淡金色的光,懒懒地堆在那里,像是刚睡醒的、慵懒的衣裳。西边,云隙里漏下些光来,不很亮,软软的,给屋顶和树梢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柔柔的暖意。积水的洼地,亮晶晶的,像一面面打碎了的镜子,映着天光云影,人走过,影子便碎了,晃一晃,又聚拢来。
这时候,巷子里的人也渐渐多了。闷了一天,大家都想出来透透气。孩子们最是快活,专挑那水洼去踩,啪嗒啪嗒的,溅起的水花惹来大人的几声呵斥,他们却嘻嘻地笑着,跑开了。卖豆腐脑的老陈,又推着他那吱呀吱呀的车子出来了,悠长的叫卖声,在润湿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
我慢慢地走着,看着。墙角边的蜗牛,背着它的小房子,已经爬了老高,留下一道亮晶晶的、银白的痕迹。墙根的青苔,越发显得肥厚,绿得油亮。一年蓬开着细细的白花,一簇一簇的,被雨打得有些歪了,却又倔强地抬起头来。那花是素净的,没什么香味,可是在这雨后,看着便觉得心里也清爽了许多。
不知不觉,暮色便四合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黄的,暖暖的,在水汽里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天已经成了那种沉静的、深沉的蓝,没有星,也没有月。远处人家的窗子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想来是该做晚饭的时候了。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凉了,便转身回去。
推开门,屋里还是暗暗的。我没有开灯,只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听着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犬吠,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这雨后的傍晚,好像把什么都洗得干干净净了,连人心也给洗过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