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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记忆中,小时候二姑常回娘家,我们也常去二姑家。这期间好像也分几个阶段。二姑爷(姑父)在世时,我还小,只记得他经常穿长袍,外面罩一件马褂,留着分头,头发应是又黑又多。我之所以这么说,是觉得他身体应该是比较健康的;可他去世时还不到三十岁。
我知道他有吸食鸦片的嗜好,那时叫“抽大烟”(我爸爸也抽,亲戚中我知道好几家都在抽),至于是什么病去世的,我就不知道了。
贺家是个大家庭。二姑的婆婆既有家长威严,又十分慈祥。老人一共生养了五个子女(其中七姑不是亲生的):两个儿子(就是我们的二姑爷和四姑爷),三个女儿。他们家按大排行,长房那边,我只见过大堂兄。当年他经常跟着他八婶(我二姑)来我们家,所以比较熟悉。
再有二姑爷的堂兄——二哥(二大伯子),表哥称他们为二大爷、二大妈。后来他们定居香港,无子女;晚年小有资产,让四姑爷的二儿子去继承了。我们接触最多的,就是他们这支的姐弟五人。
二姑年轻守寡,独自拉扯五个孩子。其中二女儿和我同年,十岁那年早夭了;据说她和四姑都死于肺结核。他们家早年大概一直做京官,没有离开北京。辛亥革命后,朝廷不存在了,官宦人家大多败落;可他们大概是家底子厚,加之老太太会持家,所以在那几十年里,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富裕。
记得小时候,大概在假日里,我曾去二姑家住过。那时走得近的至亲,尤其在节假日,几家亲戚的孩子,常有串亲戚、留住宿的习惯。
住在二姑家,记忆中比较清楚的几件小事是:他们家有一个大厨房,每天负责上下几十号人的三顿饭;而各房还有自己的小灶,有的还配有单独一套炊具和“炊事员”。如二姑这边,因孩子多,有一个女佣人唐妈,她专管这一屋母子几人的起居应酬。
贺宅是一所较大的院落,里面又分几层和跨院。二姑这一房住在西跨院,后边一层好像是祠堂之类的地方。厨房在东跨院,厨房与正院之间好像是过厅,也就是餐厅。“公中”(指大家庭里由家族总开支供全家共享的)供应一日三餐;若各自的小家想单独做点什么特殊食品,便可不去大厨房吃“大锅饭”。
记得我住在那儿时,同桌吃饭的经常是六姑、十姑、我二姑(即贺家的八奶奶),以及几个孩子。老太太和九叔(我叫他四姑爷)不跟大家一块吃;七姑也多半自己单吃。七姑屋里有一个杨妈和她的女儿三姑娘,小辈叫她三姐,这母女俩一直侍候七姑,据说直到解放后仍跟着她。
我主要记得的是他们家吃饭的情形。作为“客人”的我——八奶奶的娘家侄女(那时也不过十岁出头),这是第一次在他们家吃饭。我不记得桌上有多少菜,但清楚地记得,除了摆好的几盘菜,厨师还会另外端上一道菜,同时报告说:“这是七姑给客人加的菜。”下一顿又说:“这是六姑给加的菜。”反正作为八奶奶的大姑子、小姑子,轮流用自己的体己(月例)钱给客人加菜,连着几天都不重样。
我们家自我记事起就不是什么望族大户了,所以没有这样的排场;也正因为这饭桌上的“不同寻常”,才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另外还记得他们家有三位“老姑娘”。过去姑娘二十岁没出嫁就算大了,过了二十五岁便成了“老姑娘”,再嫁,不是续弦,就是要降低“条件”。她们这姐儿仨每人都养了好几只猫,还不是全家的,而是各自屋里的。好在都有各自的“妈妈”或丫环照管。人还没开饭,猫先吃饭了。
那时养猫,喂点猫鱼子——一种烤干的小鱼,专门买来喂猫的,拌点米饭或窝头渣就很不错了;可他们家各屋里的猫食,最起码也是猪肝拌米饭,在我眼里,那是相当高级的。八九只猫,一到开饭时,一排猫食盆摆在北屋廊檐下的大台阶上,各屋的猫都“认识”自个儿的那一份,看着也挺热闹。
有一段时期,每到周末,二姑便带着大队人马回娘家。我知道这也都是她事先安排好的。一般是周五或周六,二姑自己先来一趟,买些米、面或肉、菜等,和我娘商量好吃什么,娘便早早做准备。
现在想想,娘一个人真够累的。一顿午饭,差不多要二十口人吃,客人和家人各占一半(二姑常带三四个孩子,还有孩子们的三位姑姑)。
还有一段时间,二姑请爸爸给表兄开“家教”,讲古文和书法;可“陪读”的人数却超过了“正式”学生。常来的有当时他的女朋友、他的堂兄、他的表弟;我和姐姐有时也旁听。
那三位姑姑并不是经常来。她们周末的主要活动是去青年会——教会办的,在灯市口南路西,离她们家(无量大人胡同)很近。除此之外,她们平日里多半不出门。七姑倒是学画国画,可以打发时间;六姑和十姑却无事可做,难免感到寂寞。所以周末能跟着弟妹回娘家,名义上是凑热闹,其实也是出来散心。
有时二姑周六下午带表妹和表弟来,多是为第二天的大聚餐作些准备,然后留下表弟、表妹住下,第二天二姑再带着一大队人马前来上课或作客。
现在想想,我那时真是不懂事,从来不知道帮娘干点活儿。后来即便长大了,也很少为娘做实事,这是真的。这也许和从小娘让我们只管念书,从不让我们学干家务有关。再加上看着老一辈姑奶奶回娘家时的“作派”,多少也受了些影响,渐渐形成了一种“习惯”。
我自己成家、有了孩子之后,似乎也不自觉地重复了这种模式:要求女儿好好学习,为她的前途打算,却也从不让她做家务。这也是我在教育孩子方面失败的一个地方。
后来,亲(读“庆”)太太(二姑的婆婆)去世,大家庭分成了小家。六姑、十姑都是由我爸爸做媒,先后成婚。六姑嫁到曹家,似与曹雪芹家同出一族,生了一儿一女;十姑嫁给孔家,我们称他十姑父,背后大人叫他老孔,是山东孔氏家族的后人,当初和大爷爷一起在山西太原报社共事。
七姑则在分家后“隐居”起来,与姐弟、侄辈几乎不来往。直到改革开放初期,表姐志芸从台湾回京探亲,才重新联系上。
至于七姑的身世,过去一直带着几分神秘。记得有一次,二姑带我去罗家(我干爹家),罗三太太和老姨太问起七姑的身世,二姑含糊其辞。回来的路上,二姑对我简单说了几句,我也没太留意,始终弄不清楚。
后来表哥告诉我,七姑并非他祖母亲生。原来七姑的生母是正室夫人,娘家有钱,带着丫环和一份不菲的嫁妆进门。她自己先不生养,便让丈夫将丫环收房。这位如夫人先生下了六姑,后来正室生下七姑,却在产后不久病逝。临终前,她嘱咐这位如夫人一定要把女儿管好,并留下了一大笔财产。
据说这位如夫人后来虽生了两儿两女,但始终在各方面明显偏疼七姑;直到分家时,也仍给七姑分得比其他子女多得多的财物。从这一点看,这位老太太为人正直公允,在处理家务方面,确实不简单。
至亲中,与我们来往最多的便是贺家。只是二姑去世得早,又因分家后对所得家业经营不善,加之社会环境的剧烈动荡;解放后,尤其二姑一走,这个家便等于散了。记忆中虽还有些零散琐事,也就不再赘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