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 文 浅 鉴（六）
岳阳楼记（二）
我们知道，范仲淹从未到过湖南的岳阳，也未登上过湖南的岳阳楼，他却能写出“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等超越实景的佳句，可见其文学的功底。尤其是“衔”与“吞”二个字，却赋予了湖山的生命与洞庭湖的壮阔气势。并写下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古名句。这篇岳阳楼记，不仅是他一生的精神写照，更是将岳阳楼从一座普通的楼，升华为承载家国情怀的精神地标。也让这一篇文章，这一份情怀，闻名于天下，流传于千年。今天再读此文时，能读懂的不仅是洞庭山水的壮丽，更能读懂中国文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一种担当。当然这篇文章之所以能穿越千年的力量，这大概也是每一个中国人心中最为珍贵的精神底色吧。所以有人说，该文藏着的是北宋时期士大夫的精神脊梁，也道尽了中国文人“以天下为己任”的终极追求。
我以为，一个人如果只能写出自己的委屈，那他最多算是会写文章。可范仲淹不是，他把自己的委屈写成了担当，把岳阳楼的风景写成了价值，把官员的职位写成了士人的标准。这样的文章，今天再读来，还是会让人感叹的。因为你会意识到，真正强大的人，不是没有困境，而是在困境里，不允许自己只活成困境。他值得人们仰视，不是因为他完美，而是因为他很真实。他一生都在做一件事，把“应该”两个字，活成具体的人生。所以说，后来的人们每次念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其实念到的，不仅是他的句子，更是一个士大夫最硬实的志向。
我呢，试着把全文译成通俗白话文，以食大家：庆历四年的春天，滕子京被降职调任到巴陵郡做太守。到了第二年，政事顺利，百姓安居乐业，各种荒废了的事业都重新兴办起来。于是他便重新修建岳阳楼，扩大了它原有的规模，并把唐代名家和当代名人的诗赋刻在上面，嘱托我写一篇文章来记述这件事。
我看那巴陵郡的美好景色，全集中在洞庭湖上。它连接着远方的山脉，吞吐着长江的流水，水势浩大，宽阔无边。清晨阳光照耀，傍晚暮色降临，气象变化万千。这就是岳阳楼雄伟壮丽的景象，前人的描述已经很详尽了。既然这样，那么这里向北可以通到巫峡，向南一直延伸到潇水和湘水，那些被降职的官员和失意的诗人，大多在这里聚会，他们观赏自然景物而触发的感情，大概会有所不同吧？
像那连绵不断的阴雨，整月都不放晴，阴冷的风怒吼着，浑浊的波浪冲向天空；太阳和星星隐藏了光辉，山岳也隐没了形体；商人和旅客无法通行，桅杆倒下，船桨折断；傍晚时分天色昏暗，老虎在长啸，猿猴在悲啼。这时登上这座楼，就会产生离开国都、怀念家乡，担心别人说坏话、害怕被讥讽的心情，满眼萧条的景象，感慨到了极点而十分悲伤。
至于到了春风和煦、阳光明媚的时候，湖面平静，没有惊涛骇浪，天色湖光相连，一片碧绿，广阔无际；沙洲上的鸥鸟，时而飞翔，时而停歇，美丽的鱼儿游来游去；岸上的香草和小洲上的兰花，香气浓郁，颜色青翠。有时大片烟雾完全消散，皎洁的月光一泻千里，波动的光闪着金色，静静的月影像沉入水中的玉璧，渔夫的歌声在你唱我和地响起来，这种乐趣真是无穷无尽啊！这时登上这座楼，就会感到心胸开阔、精神愉快，荣耀和屈辱一并忘了，端着酒杯，吹着微风，那真是喜气洋洋啊。
唉！我曾经探求过古时品德高尚的人的思想感情，或许不同于以上两种心情，这是为什么呢？他们不因为外物的好坏和自己的得失而或喜或悲。在朝廷做官，就为百姓担忧；被贬谪到边远地区做地方官，就为君主担忧。这样看来，在朝廷做官也担忧，退处江湖也担忧。那么，什么时候才快乐呢？他们一定会说：“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吧。唉！如果没有这种人，我同谁一道呢？写于庆历六年九月十五日。
我也以为，真正的文人境界，从不困于个人得失。范仲淹能借岳阳楼记来破题，并提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旷达胸襟。更直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处事哲学。无论是他身居高位，还是被贬偏远，始终心系百姓，牵挂国家，这份“进亦忧，退亦忧”的坚守，正是他与滕子京共勉的初心。就像是楼内所挂的那张清代张照所写的《岳阳楼记》雕屏，每个字苍劲有力，字字如剑锋般锋利一样。
我们也知道，范仲淹出身贫寒，幼年丧父，苦读成才后历任地方官与朝廷要职。在西北戍边时就写下“将军白发征夫泪”的苍凉豪言。在朝堂推行新政时力挽积弊，即便屡遭贬谪，始终不改“以天下为己任”的志向。他也始终把家国百姓放在首位，从不谋私利，从不恋权位，一生清廉。他用一生的坚守，践行了文人的初心与为官的本分，成为世人心中当之无愧的贤臣楷模。皇祐四年，他在赴任途中病逝，享年六十四岁。当消息传开时，百姓们悲痛不已，朝堂上下也无不惋惜。宋仁宗感念他一生的功绩与风骨，亲赐谥号“文正”。这是古代文官中最高的谥号。“文”代表着学识渊博，品行端正，“正”代表着心系家国，坚守正道，就这短短二字，是对他一生最圆满的赞誉，也是后世文人毕生追求的至高荣誉。
我喜欢岳阳楼，是因为它凝聚着历史，文化与精神的一座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