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 文 浅 鉴(五)
岳阳楼记(一)
提起湖南岳阳的岳阳楼,很多人便会想到北宋时期的范仲淹在他的《岳阳楼记》中所写的那一句名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前几年我去过岳阳楼,也曾站在古城西门的城墙上,向下俯瞰那洞庭湖,望眼前的君山,楼湖相映,气势雄伟,印证了自古就有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的美誉传说。多少年都过去了,如今再去回忆,再去写那一座楼和那一篇岳阳楼记,感受肯定会是不一样的。
我们知道,湖南岳阳楼的历史,可比范仲淹的那篇传世名作要久远得多。楼的前身可追溯到东汉的末年,也就是公元215年的前后。最初是鲁肃修建的阅军楼,是用来临湖阅兵,观察形势的。也就是说,岳阳楼一开始并不是给文人登高望远的风雅之楼,而是一座带着时代烟火气的军事建筑。历经岁月的流转,最后才逐渐由守望江湖的城楼,演变成了文人墨客寄情山水的一座城楼。至今的岳阳楼依然保留着清代时期的原构的纯木榫卯的一座古建筑。当你登楼凭栏时,八百里洞庭奔涌眼前,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瞬间就能读懂范仲淹笔下的家国情怀,也能读懂历代文人为何偏爱在此抒怀了。从历史看,岳阳楼也确实见证了太多的兴衰起伏。三国时期,有过战事往来。到了唐宋,李白,杜甫,孟浩然等,也都曾登楼赋诗,让它成为了一处文化胜地。再往后,岳阳楼屡毁屡建,历经火灾,战乱和岁月的侵蚀,却始终没有从历史中退场。
我们也知道,之所以能让岳阳楼名震千古的,还是在北宋年间那次修楼与作记。那时的滕子京被贬岳州后,没有消沉,反而把地方治理得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并重修了岳阳楼。庆历6年9月15日,也就是公元1044年,范仲淹应请写下368字的岳阳楼记。当时的他并未亲临此楼,而是仅凭一幅《洞庭晚秋图》和友人寄来书信,便就写下了震古烁今的名篇《岳阳楼记》,写出了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壮阔,也写出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名句。
我呢,现把《岳阳楼记》原文抄录如下;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难怪乎,金圣叹在评价《岳阳楼记》时说:“一肚皮圣贤心地,圣贤学问,发而为才子文章”。这一句话极为精辟,范仲淹的文章就是一种人格的外化。他在写“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时,写的便是她自己一生的信念。当他在文章最后写出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那不是一句漂亮话,而是他用一生践行的信条。他就是以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将个人的,时代的,乃至天地的“忧乐”,熔铸成一座道德的丰碑,永镇于此。所以我想说,范仲淹那手上的一只笔,是比刀剑更锋利的刻刀。他刻下的不是字符,是人心。从此往后,每一位来此登楼者,看的不仅仅是山,不仅仅是水,而是与那浩瀚的,由历代诗文所堆砌的精神层面的对话。
我以为,《岳阳楼记》中的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能把岳阳楼从一座楼宇,真正提升到了精神的层面。岳阳楼之所以能闻名,不在于它有名句,更在于它把看景与看人的心连在了一起。站在楼上,你能看到衔远山,能看到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的湖光,也能读懂古人借山水来寄托的担当与襟怀。在这地方,景不是空景,楼也不是空楼,它把洞庭湖的辽阔,演变成了胸怀天下的一种尺度。
我也以为《岳阳楼记》融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辞章华美而不浮华,意境雄浑而不空洞。写尽了洞庭之壮,更是写透了人心之境。千百年来,洞庭湖潮起潮落,岳阳楼屡毁屡建,而文中的忧乐精神,始终如湖上的明灯,照亮后世文人的行路,成为了刻在华夏血脉里的精神图腾。不是吗?杜甫在此写过“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李白也在此写过“楼观岳阳尽,川迥洞庭开”。可真正能让这一座楼刻进无数人心里的,还是这一篇楼记。所以我想说,楼记给了文字的落脚处,而文字又把楼记推上了精神的坐标。
我喜欢范仲淹的《岳阳楼记》的这一篇楼记,尤其是他的“忧乐”二字,如金石镌刻,将一种士大夫的,关于天下的巨大焦虑,深深地楔入了这一楼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