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己的书桌上,摊着一本书,纸边已叫香烟灰熏得微黄了。偶一抬头,瞥见那灰,松松的一小撮,风从窗隙来,便簌簌地要散去似的。心里忽然无端地,便落在“灰烬”这两字上。这真是极寻常、又极幽微的东西了。炉中的炭、灶底的薪,化为它时,总带着一股子决绝的、完了的意味;红消焰褪,只余下一捧安静的、温乎的、毫无火气的死物。任谁看了,大约都要叹一声,这便是终局了。
但人的心思,有时也古怪,偏偏爱向这终局里,寻出些未完的生意。古人造字,“死灰复燃”便含着一股不肯驯服的、伺机而动的劲儿。《庄子》里说,“心固可使如死灰”,那原是极高明的修养,教人寂然不动。可凡俗如我们,总不免觉得,那死灰底下似乎还煨着一点不甘的“热”、一点“待燃”的“因”。这怕不是道家的本意,倒成了诗人的附会了。前人焚稿断痴情,将那满纸的嗫嚅与心跳付与一炬,看火舌怎样舔尽墨痕,化为蝴蝶般的黑絮,翩翩地飞了。这自然是断灭。然而在决断的那一刻,心情的凛冽与澄清,焉知不是另一种更生的起始?灰飞烟灭了旧情,却也廓清了心境的地基,好教新的、不同样的草木,得以蔓生。这大约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别解,不在外间的形势,而在内里的清明。
我又想起乡间的旧俗。小时候腊月廿三送灶,祖母总要恭恭敬敬地将旧年的灶君像请下来,在庭院里焚化。纸灰扬得很高,打着旋儿,说是“上天言好事”去了。我们小孩子只觉好玩,看那红的火、黑的灰,霎时间便如完成了使命。待到除夕,新的、鲜亮的灶君像又贴了上去,眉眼带着新木版印制的精神。这年复一年的“焚”与“贴”,送旧与迎新,竟成了岁月里最安稳的绳结。那灰烬里送走的,是整整一年的琐碎、烦忧与烟火气;迎来的,则是另一段未知的、却总被寄予希望的光景。这里的“重生”,是赋有“庄重仪式”的,是人心甘情愿去信的,因而也便有了实在的暖意。
而此刻,看着指间的烟卷也将燃尽,磕落的灰,在青瓷的盏托里积成小小的一丘。它曾是完整的烟丝,受过火的煎熬而散了形体、变了本质,静静地卧在这里。然而我晓得,待会儿扫去,倒在院角的梅树下,经了雨、化了泥,它那一点微末的质体,或许又成了滋养那棵老梅的力气。来年春深,梅子青青时,谁又认得出,哪一分养分是来自今日的灰烬呢?这般想来,竟觉得一切有形之物,其“寂灭”仿佛都不是尽头,只是换了一种我们目力难见的、更迂缓的姿势,在继续它的路程罢了。
茶已凉了,我又斟上一杯热的。氤氲的水汽漫上来,与尚未散尽的烟霭混在一处,眼前有些迷蒙了。窗外的日影,不知何时斜了过去,淡淡地照在那一撮纸灰上,竟给它镶上了一圈极柔和的、金色的边。这大约便是光阴的本相了——它不言不语地焚化着许多东西,却总在余温尚存的灰里,为我们留着一线重看的可能、一线再生的光亮。这光,不灼人,只温温地照着,教人觉得,“死”与“生”之间,原不是峭壁,倒像这江南的雨季,绵绵的,润润的,不知不觉间,就这般过渡了去。